第 20卷 第 4期
2003年 7月
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Shenzhen University(Humanities＆ Social Sciences)
V01．20 No．4
Ju1． 2003
从物质生产力到 自然生产力
赵锦英 ，刘森林
(1．中山大学教务处；2．中山大学哲学系，广东 广州 510275)
摘 要：传统的 “生产力”是指生产物质财富的 “物质生产力”，这不仅与 “两种生产”理论相冲
突 ，也 与现代 社会赖 以生存的许 多物质 “产 品”仍依 赖 于 自然 力的生产这 一现 实相 冲突。在某些方
面 ，人 类创造 出来的物质生产 力不是不够 ，而是过 头并应 予约束 。现代物质 生产 力 中已经产 生出一
种对 自然生产 和社会 生 活具有破坏性 的力量。物质 生产力与 自然生产 力、生产 力与破 坏力的协调统
一
，是 可持 续发展观 的应有 内涵 。
关键词 ：物质生产力；自然生产力；自然破坏力；可持续发展
中图分类号 ：F 014．1 文章表示码 ：A 文章编号 ：1000—260X(0223)04—0010—06
虽然布洛赫、马尔库塞以至哈贝马斯都曾指出，
生产力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已失去其纯洁性，已经从
批判有效的政治合法性的基础开始变成合法性的基
础本身 ，从解放性力量变成政治统治力量 (斯蒂格勒
说“这是去蔽意思的倒转 ，因为生产力本来是作为去
伪存真的力量体现出来的”【】 (P14))，但这根本撼动
不了生产力在现代社会 中的地位。帕森斯说得好 ，
“在我们的时代 ，整个世界实际上已赋予经济生产力
以极高的实在价值。本质的区别不在于生产力的价
值 ，而是在 于实现这种价值的最有效 的工具”【2
(P83)。无疑，当代 中国发展的水平使得中国的马克
思主义没有任何理由追随“西方马克思主义”去批评
“生产力”对于自由与解放的阻碍。一般而言，发展
生产力是中国现代化建设的头等大事。但是 ，在我
们对生产力的传统理解 中，是不是也有一些误区需
要进一步澄清?特别是在可持续性发展已成为我们
的基本 国策之时，就需要按照可持续性发展观对生
产力理论进行审视，即从可持续性发展观角度审视
传统的物质生产力 ，并分析 自然生产力及其与可持
续性发展的关系问题。
马克思曾在很多意义上使用 “生产力”这一概
念 ：不仅工人的劳动力属于生产力 ，生产资料、科学、
技术、社会劳动组织、人 口、自然本身都含有生产
力。显然，马克思并没有像柯亨那样精确地使用“生
产力”这个范畴。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
他把 “一切生产力”分为 “物质生产力”与“精神生产
力”两种。这两个概念分别系指物质性因素中蕴含的
生产物质财富的力量和精神性因素(如科学)中存在
的生产物质财富的力量。这种分类是针对生产力由
以发生的来源而言的，如果我们从生产 “什么”这一
意义上来说 ，那就可以把一切“物质性因素”和“精神
性因素”导致产生的生产物质财富的生产力量称为
“物质生产力”。这里所谓 的“一切因素”，不包括劳动
的分工和结合即社会劳动组织因素 ，尽管马克思有
时也这么做过 ；我们更不想把人 口增长因素包括进
来 ，尽管马克思也说过“人 口增长也是一种不费资本
分文的生产力”这样的话。这样一来 ，“物质生产力”
收 稿 日期 ：2003—03—20
作者简介 ：赵锦英 (1968一 )，女 ，中山大学讲师 ，从事中国现代思想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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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期 赵锦英 刘森林 ：从物质生产力到 自然生产力 ·11·
就是一切具体的物质性因素和具体的精神性因素中
所蕴藏的能够生产物质财富的生产能力。这样 ，我
们就接受了柯亨的意见 ，把马克思所说的 “生产力”
界定为人们所具有的生产物质产品的能力 ，不包括
生产其他产品 (如未应用于物质生产中的精神产品
及哈贝马斯 “交往”式的社会产品)的能力。柯亨曾
把 “物质的”与“社会的”这两个词严格区分开来 ，认
为“军人之所以不是生产者 ，因为他的服务不是物质
的需要 ，而是社会的需要⋯⋯一个项 目是不是生产
力 ，不依赖于它的实体性(是否物理的)，而依赖于它
是否按照生产的物质特点有利于生产。与生产相关
的科学知识恰好适于它所履行的物质任务，因此是
生产力”【3 (P50)。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大体上把马克
思所说的“生产力”称为“物质生产力”。
但是 ，把“生产力”仅仅界定为“物质生产力”，马
上就会面临恩格斯后来提出的“两种生产”理论的逻
辑质疑。因为 ，作为历史发展决定性因素的“生产”，
既包括物质财富的生产 ，也包括人类 自身的生产。
不过奇怪的是 ，两种生产原理提出后 ，人们怎么就没
有把人口生产纳入对生产力的解说之中?按照两种
生产原理的逻辑，生产力就不能仅仅是生产物质财
富的能力 ，也应该包括人生产 自身的能力 ，即人 口生
产力。这种人口生产力并不是马克思所说的那种过
剩人 口在一定限度内对于资本条件下的物质生产有
推动作用，不是他所谓的“人 口的增加是劳动的一种
不用支付报酬的自然力”[41(P381)(这仍是针对生产
物质财富而言的)，而是人生产 自身的能力。显然 ，
这种生产能力在当代中国不是不足 、需要进一步发
展 ，而是明显过剩因而需要严格限制。滞留于物质
生产力而无视两种生产理论的逻辑就隐没了人 口生
产力 ，这应该是人们没有发现生产力在某些方面不
是不足、需要发展，而是早已过剩、因而不能极力发
展、反而需要严格加以限制和约束的重要原因。
在本文中，我不想拓展“生产力”的内涵 ，而坚持
在生产物质财富的能力这一意义上使用这一概念。
因为据此仍可以质询传统的生产力理论 ：有能力生
产物质财富的就只是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而不断壮
大的人类 自身 (理性 、主体性)? 自然本身就没有生
产物质财富的能力?以前我们以人改造 自然获取的
生产物质财富的能力——生产力及其水平作为衡量
社会发展的根本或惟一尺度 ，这就虚设了一个前提 ：
即自然界对人是被动的、无能为力的存在 ，既不会主
动地为人类生产有益的东西，也不会针对人的行为
进行反抗。可惜这个假设是靠不住的，因为依靠阳
光、空气、风等 自然因素 ，自然界能够生产出社会发
展所必需的能源、水 、农作物等多种物质资源，能够
形成人类赖 以生存的生态系统。虽然随着科学知识
的增长和技术水平的提高 ，通过人工技术改进可以
加快 自然生产某些产品的速度 ，扩大其生产规模甚
至提高产品质量 ，以弥补 自然生产的不足，但这均以
自然为基础。第一 ，人类发展出来的生产众多物品的
能力 ，是在对付 自然并与自然共处的过程中通过对
自然生产能力的学习、模仿、利用和改进而形成和发
展的，在这些方面，自然生产力永远是人类发展生产
力的基础。虽然这种情况在前现代社会更明显，但现
代人“理性”能力的提高并没有致使学习、模仿、改进
自然能力的必要性消失。现代“理性”能脱离开 自然
独 自发展出某些生产能力的机会毕竟是有限的，可
以说 ，现代 “理性”能力的提高更多的是学习、模仿 、
利用和改进提升 自然能力的提高。按照丹尼尔 ·贝
尔所划分的“工业文明之前人们主要面对自然世界、
工业文明时期人们主要面对的是制作的世界、而后
工业文明时期的人主要面对的是人际关系世界”这
一 尺标 ，这 3个世界中的人分别关注的重心也会相
应不同。作为改造 自然结晶的“物质生产力”显然只
是一个在关注物品的现代世界中才会如此受人广泛
关注的 “现象”，它在工业文明之前和之后的世界中
都不会像工业文明中如此受关注。在这个意义上 ，
“物质生产力”基本上是个现代性现象，它表达着一
种现代性价值的自我张扬与 自我肯定。这种张扬把
物质财富及其生产能力当成了现代世界中惟一有价
值的东西、惟一需要的能力，自然产品和人际关系产
品(不包括物质生产中的关系)及其生产能力都无关
大局 ，或成了物质产品的附属物和可置换物，因此人
们就可以在界定和计算“生产力”时对其忽略不计。
在这种从“忽视”经“蔑视”到“无视”的现代关注方式
的基础上，势必产生仅凭与主体性相关的物质生产
力就能建造出一个完美的现代世界的思想，势必会
把“我思主体”、“理性”、“精神”当成人类力量的惟一
源泉 ，从而忽视、甚至无视马丁 ·布伯所说的“自然”
和“团体”这另外两个力量源泉。
第二，人类发展出来的生产力，在一些方面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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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成了对 自然生产力的严重威胁和摧残。在这些方
面(如捕鱼业等)，基于人类理性、技术而发展起来的
现代生产力已经明显过剩 ，早该加 以适当约束了，或
者说 ，生产力的使用及发展产生了一个合理的限度
— — 超出这一限度就会产生明显 的不合理性 。“至
于森林、渔业和地下水之类的可再生资源，人们早 已
理解 ，在科学的管理下，某种程度的开采可以无限地
持续 ，但超过这一水平的开采会驱使种群降低到需
要几十年才能恢复的点上 ，或甚至根本不可恢复。
尽管事实是人们不能非常确切地知道可持续水平 ，
目前许多渔业似乎就处于这种情形。尽管有某些不
确定性 ，但可持续性要求显著减少一些所谓再生资
源的当前消费水平，包括森林和海洋中的鱼类，这是
非常清楚的”【5 (P220)。伐木、捕鱼等领域的生产力早
已过剩 ；即便在生产力并不过剩的领域，自然生产力
受到的威胁也很严重 ，比如工业和农业生产中大量
使用水以及带来的污染，已经使我国的水资源形势
岌岌可危。在有价值的时间内，自然界本身许多对
人有益的生产功能并不能被技术(或资本 )生产所替
代。现代技术活动如果破坏了这些大 自然亿万年才
形成的生产能力 ，破坏了自然生产这些东西的可持
续性链条 ，那社会发展的不可持续性就会随着现代
发展而被人为制造出来。就像艾尔斯所说 ，“换 言
之 ，人造资本和工程技术不管多么成熟 ，也不能替代
自然资本提供的所有基本服务 ，如水文循环，或生物
废弃物的同化与消毒。我认为，这些环境服务以及
包括 自然景观和生物多样性在 内的其他环境服务 ，
既不能被重新制造出来 ，也不能被人造等价物替代”
㈦ (P216)。
同时 ，不仅仅是干净的地表水与地下水 、清新的
空气、森林等 自然产品的生产人类生活一刻也离不
开 ，现代工业物品的生产也同样明显依赖于特定的
自然资源。现代社会对技术进步、劳动分工和贸易
重要性的强调 ，产生了一种错误的倾 向：认为现代化
发展似乎愈来愈脱离大 自然的基础性馈赠。其实 ，
从能源支持的角度看，现代化的基本特征就是以煤
炭、石油、天然气等非生物性能源取代生物性能源 ，
而非生物性能源仍是由自然过程过去生产出来的。
在这个意义上 ，“自然资源应该被认为是生产的独立
要素 ，因为自 18世纪以来 ，劳动生产率的历史性增
长的很大一部分 ，可能是最大部分实际上要归因于
单位人类劳动的来 自系统外部的能量(能效)流的巨
大增长。实际上 ，能源(与机器即资本结合)在许多部
门已经代替 了人类劳动。”【5 (P38)事实上 ，不单是资
本或技术 ，而且资本与能源共同促进了现代经济的
增长。人们往往低估了经济增长对能源增加的依赖
程度。这种低估反映了现代发展理论对(仅仅基于现
代理性能力的)物质生产力的盲 目崇拜与迷恋。现行
的经济增长是 以对 自然提供的诸多物品或服务的大
规模开采和耗竭为前提的。这些物品或服务不仅是
指化石燃料，还包括森林 、渔业、良田、矿产以至空
气 、降雨 、臭氧层等。对这些 自然“产品”的大规模耗
用及其后果 ，当然并不能一概而论 ，应区别对待。化
石燃料可以通过现代技术找到替代物 (如光电电力
和太阳氢)，一些稀有元素的使用也可以被一些非稀
有元素所替代 ，“但是它仍然是有限的。尽管技术进
步使 自然资源的发现、开采、处理和利用的效率得以
提高，但从长远看，资源可获得性的增长速度不可能
是指数形式的。因此 ，经济的指数增长与支持它的可
获得 自然资源之间是不匹配的”【5 (P214)。如果考虑
到表层土、清洁水、新鲜空气 、宜人的气候和生物圈
这些 自然提供的物品与服务的话 ，那它们更是现代
技术无法替代的。用我们的话来说 ，具有生产能力的
大 自然所生产出来的空气 、降雨、臭氧层等全球几十
亿人每天都在享用的此类 “产品”，现代技术根本无
法大规模地生产出来，而只能依赖于自然生产力 !当
我们把生产力仅仅规定为物质生产力甚至是现代的
技术生产力时，现代发展理论其实假定了大 自然对
上述物品或服务的生产是天然具有可持续性的，自
然能够不断地继续生产出我们所需要的这类物品或
服务，自然生产这些物品或服务的生产力即使相对
于我们不断快速增长的消费需求来说 ，也是无限的、
不会滞后的，因而对 自然生产力——即使承认存在
自然生产力——也就不必在意了。可这根本是靠不
住的。自然生产力，特别是我们人类无法取代的那些
自然生产力，值得手中握有无论多大物质生产力的
我们肃然起敬。在历史唯物主义的视野内，于社会生
活中起决定性作用 的并不 只是现代性 的物质生产
力 ，同样也应包括 自然生产力和以自然生产力为基
础并不断受到现代文化影响的人 口生产力，甚至包
括“人际关系生产力”等各种新型生产力——如果我
们非要拓展传统“生产力”概念内涵的话。在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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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上偏执、固执地坚持物质生产力的惟一性 ，不但
会导致一系列破坏性的后果 ，而且也将引发一系列
的伦理问题。
诚然 ，在某种意义上 ，马克思并不否定某些 自然
力属于 “生产力”，但承认进入物质生产过程的风、
水 、蒸汽、电这些 自然力 “使劳动具有更高的生产能
力”，是在具备了 3个特定前提的意义上说的：(1)以
劳动对它们的开发为前提。强调单纯 自然力 “在它
被使用的这一形式上是劳动产品”。(2)以机器在劳
动中的运用为前提。这就是说 ，“这些 自然力本身没
有价值。它们不是人类劳动的产物。但是 ，只有借助
机器才能 占有 自然力 ，而机器是有价值的，它本身是
过去劳动的产物。因此 ，自然力作为劳动过程的因
素 ，只有借助机器才能 占有 ，并且只有机器的主人才
能 占有”I61(P569)。 (3)由于机器是不变资本 ，自然
力进入现代生产过程对机器的依赖就是对资本的依
赖，“只是 由于占有资本——尤其是机器体系形式上
的资本—— ，资本家才能攫取这些无偿的生产力：未
开发的自然资源和自然力，以及随着人 口的增长和
社会 的历史发展而发展起来的劳动的全部社会力”
I61(P553)。
自然力本身没有价值的观点突出地显示 了劳动
价值论与边际效用论在对待 自然生产力问题上的异
曲同工之妙。虽然两种价值论对“价值”的解释存在
巨大差异 ，但在对待 “无稀缺性而只有效用的物品”
是否有价值、“稀缺性弱而效用强的物品”所具价值
的大小等问题上 ，观点是类似或一致的。按边际效
用论的解释，价值 、价格是边际性的，是“具有稀缺性
的效用”，没有马克思所说的“绝对价值”：“物品的价
值是由物品所满足的一切需要中最不迫切的那一具
体需要的重要性决定的”【7 (P7O8)。物品基本按需求
定价。自然界中大量存在的资源 ，若大到随手拈来
的程度 ，是没有(市场 )价格或价值的；若大到很容易
开发出来的程度 ，那形成的初级产品价值也很低。
马克思虽然相信商品中存在一种 “绝对价值”，即凝
聚在商品中的一般劳动。但根据这一理论，随手拈
来的物品和很容易开发出来的物品因为其中没有劳
动凝结或凝结的劳动量极少而同样或没有价值 ，或
只有极少的价值。按照这样的价值判定，能不鼓励对
大 自然的不顾后果地过度疯狂开发吗?近代启蒙主
义把理想的实现确定在对存在和价值链条中那个最
无价值、最惨遭剥夺、最边缘化、最远离主体中心从
而也最被忽视的 自然的掠取上。马克思发现了现代
性隐含着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盘剥和统治 ，但
这一点更多地局限在发达的现代工业国家 ，卢森堡、
列宁和布哈林逐步把视界拓展到全球 ，发现最遭受
盘剥的并不是马克思看到的英国等发达国家的无产
者 ，而是不断被卷入现代工业文明的落后 国家的无
产者、半无产者。依附论和世界体系论沿着这样的思
路进一步把关注的视角移向外围资本主义中的半无
产者和农民。但沃勒斯坦之前，人们还一直在资本主
义(或现代性 )是一种“一些人与另一些人”的社会关
系这一层面上拓展资本主义的关注视野，看到资本
主义世界体系不断把外推和转嫁的对象从中心区的
底层移向半边缘 区和边缘区，但没有发现他们所谓
的最边缘区之外，仍然有大片的资本主义疆域隐匿
在显现出来的资本主义外观的后面。这个资本主义
后院就是第一 自然 ，也就是肯尼思 ·博尔丁心 目中
最聪明的剥削对象的那个领域 (它不会罢工、起义、
反抗 )：落后国家那些不聪明的人才会把剥削对象盯
在同胞、同仁身上 ，而在发达 国家，把眼睛盯在对人
的剥削上绝非聪明的好办法。“对所有的人来说 ，提
高生产率才是赚钱的好办法。一个人可以从大自然
中获取 l0个美元而不必从同仁身上榨取 1个美元”
18](P367)。在这方面 ，新马克思主义发展论尚未达到
20世纪 40年代霍克海默与阿多诺 《启蒙辩证法》把
对人的统治、愚弄同对 自然的统治和愚弄联系起来
思考的思想高度。
看来 ，由于尚未遇见当今式的生态危机 ，马克思
当时强调 自然力进入现代生产过程对现代技术体系
和资本体系的依赖，这无疑是顺理成章的。但在生态
危机已如此严重的今天，在空气 、臭氧层、阳光等许
多 自然产品的使用不但不依赖于劳动、机器和资本
体系，反而越来越受到这些体系的威胁与损害的今
天，再仅仅在 自然力有助于物质财富生产的范围内、
在直接能够生产 出物质财富的意义上才重视 自然
力 ，显然已不够 了。可以说 ，那些不能直接有助于物
质财富生产的 自然因素尚未进入马克思关注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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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说 ，人类开发 自然力所引发出来的荒谬
结果并不只是在现代技术体系的背景下才表现出来
的，在现代技术之前的手工技术时期，也同样存在 ，
只不过需要在足够大的视域(或长时期)内才看得出
来而已。马克思认为，“在农业中，在其资本主义前的
形式中，人类劳动只不过是它所不能控制的 自然过
程的助手”。其言外之意就是 ，现代工业已经使人成
功地控制了自然和自然过程①，他说 ：“大生产——应
用机器 的大规模协作——第一次使 自然力 ，即风、
水、蒸汽、电大规模地从属于直接的生产过程，使 自
然力变成社会劳动的因素”16](P569)。囿于当时的认
识水平 ，马克思对人类活动破坏第一 自然的威力缺
乏足够的反思 (当然 ，如吉登斯所说，韦伯与涂尔干
也是一样 )。相反在某种意义上，恩格斯却看到了。在
现代技术没有 出现和大量应用之前 ，人类活动对 自
然的开发所引发出来的对 自然的破坏，往往在更大
空间的人际合作层面和更长时间的持续中才会呈现
出来 (如小亚细亚、阿尔匹斯山麓等，最明显的是中
国黄河中游地区农民的毁林开荒所导致的生态破坏
结果)。但对当今具有现代技术的人来说 ，不负责任
地开发 自然而引发生态灾难所需的规模和时间都小
和少、因而更容易了。现代技术的威力使得以不损害
自然本身的恢复力为前提来使用和开发 自然成了至
关重要的一个要求 ，“只从 自然界获取健康的生态系
统可持续的产出，而不损害到整体的恢复力或稳定
性⋯⋯人类必须学会怎样在不出动固定资本的情况
下从 自然 的经济体系中提取利息”[91(P479—480)。虽
然就现在看来什么是可持续产出的标准并不那么容
易确定，但在已经引发出生态危机的那些地方，减慢
开发的速度和节奏确是完全可行的；保持如下的观
念意识也是必需的：我们与 自然是相互依赖的，过去
人们忽略了这一真理 ，“甚至开始想象 ，他们完全可
以单凭他们高度发达的技术来生存。但刚过去的几
十年已粉碎了这种梦想”I 1(P494)。
霍尔姆斯 ·罗尔斯顿 III在 《哲学走 向荒野》中
写道 ：
“我们及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在 自然中
生长和积 累起来的。‘资源’resources)一词的
词根 sources有源头之意。其前缀 re一可以看
做是 引入 了这样一种含义：有某个源头，其水
流 不是顺天然 的趋 势流动 ，而是 被 引导进入人
类设计的渠道。如果这样的话，‘资源’一词就更
突出地令人想到生发万物的大地之源⋯⋯只有
当我们的源头可以更新 (renewable)，我们才能
再 生发 (regenerate)。‘更新 ’和 ‘再生发 ’这两个
词的前缀 re一已不再表示将 自然的东西转变成
某种供人类利用的东西，而是表示人类应使 自
己适应于一个不被扰乱的物质资源的流动 ，以
求得 自身的延续”I】。1(too4一lo5)。
这喻示着 ，如果我们继续把 “自然”视为死物的
堆积和分合不断的流动，那它 自身只能朝向无序和
熵增加 ，从而变得对人们无益，生产不出对人类有益
的东西 ，而只有我们人才能把它变为有益的。一旦我
们认识到 自然同我们一样也具有生命 ，而生命之流
的流动趋势恰恰与熵增加和无序相反 ，朝向建构和
繁衍有序的有机结构并将建构的信息以遗传方式延
续下去，那么，我们就会更清晰和深刻地认识到 ：我
们生存的基础不只是技术 ，也是不断给我们生产出
有益产品的 自然 ；自然对人并不只是熵增和无序 ，也
是生产和有序；我们人不过是一种生物学家所说的
只能寄生于特定的寄主 (地球生态系统)、而不能寄
生于不同寄主的“专性寄生物”(obligate parasite)，不
是能寄生于多样寄主、因而破坏了一种寄主并不会
破坏 自己生存环境的兼性寄生物 (facuhative para—
site)。
尊重 自然本身所具有的生产力及其可持续性是
其 良性运作的重要前提 ；物质生产力必须与之保持
一 种合理的开发关系。针对具有 自然生产力的自然
生产系统 ，掠取其产品的物质生产力系统即使不能
说不是越大越强就越好，起码也可以说 ，其使用有一
个合理限度 ，目前的发展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过剩 ，这
是奉生产力为至上原则的当代中国发展理论的必然
要求。在此意义上 ，单纯地弘扬物质生产力 ，在可持
续性发展观面前已显得有些肤浅和狭隘，而且其弊
端也 日益显示出来。没有 自然生产力以及抑制 自然
破坏力等因素的配合 ，单纯地追求物质生产力的增
长 ，根本不可能获得持续性地发展 。
注 ：
①严格地说 ，这里的“自然”是在“第一 自然”的意义上说的。
对第二 自然，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社会无法控制它——控
制第二 自然 的任务需交给更发达和合理的后资本主义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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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期 赵锦英 刘森林 ：从物质生产力到 自然生产力 ·15·
会或社会主义社会。
参考文献：
【1】斯蒂格勒 ．技术与时间——爱比米修斯的过失【M】．北京 ：
译林 出版社 ，2000．
【2】帕森斯 ．现代社会 的结构与过程 【M】．北京：光明 日报出
版社 ，1988．83．
【3】柯亨 ．卡尔 ·马克思的历史理论— — 个辩护【M】．重庆：
重庆 出版社 ，1989．
【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 46卷下【M】．北京 ：人民出版社 ，
1980．
【5】罗伯特 ·U·艾尔斯 ．转折点——增长范式的终结 【M】．
上海 ：上海译文 出版社 ，2001
【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 47卷【M】．北京 ：人民出版社，1979．
【7】张卓元主编 ．政治经济学大辞典【M】．北京 ：经济科学出
版社，1998．
【8】李普塞特 ．一致与冲突【M】．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
【9】唐纳德 ·沃斯特 ．自然的经济体系【M】．北京 ：商务印书
馆 。1999．
【10】霍尔姆斯 ·罗尔斯顿 IⅡ．哲学走向荒野 【M】．长春 ：吉
林人民出版社 ，2000．
【责任编辑：董世峰】
From M aterial Productive Forces to Natural Productive Forces
ZHAO Jin-ying ．LIU Sen-lin
(1．Academic Affairs office，Zhongshan uiniv．；
2．Dept．of Philosophy，Zhongshan Univ．，Guangzhou 510275，P．R．China)
Abstract：The traditional“productive forces”concept refers to“material productive forces”producing material
wealth and it conflicts not only with the theory of two types of production，but also with the fact that man y material
“products”on which modem society exists depend on the production of natural productive forces．In some respects，
the material productive forces of human beings are too much，rather than insufficient， an d therefore，need to be
restrained． Th e modem material productive forces have already produced a force destructive to both natural pro-
duction and social life．The harmony and unity be tween material productive forces an d natural productive forces an d
be tween productive forces and destructive forces are the necessary element of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Key words：productive forces；natural forces，forces destructive to nature；sustainab le develop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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