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建筑!""#年第$期
我曾写过一篇《万般艰难集一顶》,从建筑师的角度,讲建
筑物“收顶”要达到功能、美观、与周遭环境协调均臻完善,实
在是必须殚精竭虑,反复推敲的难事。近见!""#年%%月%#日
《北京晚报》头版头条新闻大标题 《三环内楼房将消灭 “平
头”》。兹事体大,不能不密切关注,便忙读内容:“记者昨天从
市国土房管局获悉,北京三环路以内,奥运村周边及重点地区
周边!&条主要街道两侧的临街多层平顶楼房全部消灭 ‘大平
头’,所有楼房的平面屋顶将全部改成坡顶。根据市政府要求,
!""$年$月底前这一改造工程将全部完工⋯⋯‘平改坡’还应
当遵照本市旧城建筑总体规划的要求,即建筑单位在对旧城
内具有坡形屋顶的建筑或平面屋顶进行‘平改坡’改造时,屋
顶色彩应该采用传统的青灰色调,禁止使用颜色绚丽的琉璃
瓦屋顶”。这次,对“顶”的设计成为了政府职能部门的一道命
令,从记者报导中,我们读到一连串“全部消灭”、“应该采用”、
“禁止使用”的“一刀切”用语,一座偌大京都三环内街边的建
筑景观,今后楼顶将一概无“平”皆“坡”矣!
这条消息,记者没有把北京国土房管局推行“平改坡”的
目的报导出来。似乎“平劣坡优”已成为毋庸探讨的“常识性前
提”。依我想来,有关部门之所以推行“平改坡”,大概是因为北
京旧城建筑,绝大多数都是坡顶,这里所说的坡顶当然指的是
中国古典式坡顶,即硬山、歇山、庑殿、卷棚、攒尖等形式的坡
顶,而非比如说荷兰阿姆斯特丹运河边那些楼房的坡顶。北京
旧城高突的建筑,如钟鼓楼、紫禁城、坛庙等,几乎都是坡顶,
构成了非常富有特色的天际轮廓线。尊重这些传统坡顶,在维
护旧城面貌时考虑到如何维系一种坡顶轮廓的总体风格,应
该说是一种严肃的思路。但问题是,北京城三环以内的楼房,
近三十年来已经蹿起了不少完全摆脱了民族传统形式的,按
西方现代派风格设计建造起来的,这里面包括若干已经成为
北京地标的建筑,比如东三环内的国际贸易中心,它的两座咖
啡色的写字楼,以及半弧形的同样色彩的中国大饭店,在关于
北京的电视报导中,常以它们的“倩影”来喻示古都与国际接
轨的新颜锐气。这组建筑就全是平顶的,是否它们也必须改为
坡顶呢?这样的高大平顶楼房在三环以内的长安街沿线还有
不少,光是建国门外,就还可以举出国际大厦(中国国际信托
公司总部,俗称“巧克力大厦”)、华桥村楼群、外交公寓楼群等
等,按说它们在设计时,外观上已经达到了和谐悦目,为什么
现在要宣布它们“平顶有罪”而勒令其“改坡自新”呢?如果沿
着三环和二环马路逐一考察,可以置疑的例子真不胜枚举,这
里仅举东二环马路边两例:一例是保利大厦,它的建筑形态是
两座细高的平顶写字楼,夹着一个平顶的保利剧院,它们的平
顶不仅无碍于观瞻,而且相当地有现代派风韵,“消灭平头”,
会使它们蒙羞!另一例是刚建成的一个名为“东方银座”的商
品楼盘,这里不去评价它外形的优劣,但它也是“平头”,想必
它在设计、建造过程中都还不知有“三环内临街楼房一律‘平
改坡’”的行政决定,现在平头刚刚长成,难道就只有被“消灭”
的份儿吗?那么,是不是今后北京三环以内首先要禁造平顶楼
房呢?
城市建筑的形态,沿街高楼的顶部处理,如果前提是在一
片旷土上建造,或在历史短促的城镇里发展,那么,百顶齐放,
百态争妍,本不应成为问题。坡顶也好,平顶也好,圆顶也好,
怪顶也好,难说哪种一定就美,哪种一定就丑。建筑是一门技
术,也是一门艺术。坡顶的功能性未必胜于平顶,平顶处理好
“顶”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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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
评论
文化 艺术
作者:著名作家 建筑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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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期"##$年重庆建筑
了其外在的优美性又未必逊于坡顶。而且“平”“坡”之外,建筑
师可以想象设计出无数种顶来,任何公式、框架都不能予以限
制。许多人都知道德国建筑界老早就有包豪斯学派,这一派的
设计旨趣是追求简捷爽利,平顶盒状几乎可以说是其经典的
形态,尽管这一流派到目前有些式微,但其旨趣的精华却已渗
入到当今许多流派的创意中。更进一步说,建筑艺术发展到今
天,“顶”不仅可以千姿百态,甚至也可以达到“无所谓顶”的境
界。法国建筑师安德鲁设计的中国国家大剧院就整个儿是个
大水泡的形态,顶与墙、与柱浑然难以区分,具有了博大胸怀
的当代北京,不是已经在天安门广场西侧接纳了它吗?为什么
现在又为“平顶”而焦虑到要花大力气将其一律以“改坡”的方
式来消灭掉呢?
跟我讨论这一问题的朋友对我说,也许是记者在报导时
把有关行政部门的意图概括得过分僵硬了。他认为像我上面
列举的如国贸中心等楼房绝不会包括在 “消灭平头”的名单
里。按他的理解,是随着"##%年的逼近,北京有关部门对市容
中的缺陷,特别是三环内旧城区内那些沿街的盖起已达三十
来年的完全不讲究美观的平顶楼房———绝大部分是居民楼,
最典型的就是崇文门、前门、宣武门一线的所谓“前三门居民
楼”,产生了一种焦虑,认为实在有碍观瞻,大失古都风韵,拆
了重建工程浩大,因此最后把焦虑集中到“顶”上,觉得不如将
其一律“平改坡”,估计也不会是大动干戈,去加上歇山坡顶或
添些亭子(以为“亭子顶”即“传统美”的做法,一度在北京大行
其道,后来广遭诟病,现在“平改坡”一定不会是“重拾旧技”),
那做法,大概也就是将其顶部檐口装饰成坡状瓦顶罢了。之所
以规定不许用琉璃瓦而一律用青瓦,大概是考虑到"&条主要
街道上的这类楼房即使重新粉刷外墙也仍属寒酸,配青瓦既
省钱也得体,倘用绚丽的琉璃瓦,则既浪费又扎眼。我对朋友
说,他的理解也许比那记者笼而统之的报导更接近有关部门
的原意,但即使是那些原属简易的楼房,也毕竟还有其具体的
情况,特别是与周围环境的具体的交互关系,因此每一座都应
作为个案来慎重考虑,有的可能保留“平头”状态也并不一定
就不顺眼。比如我现在住的就是一种“西班牙三岔楼”,从空中
鸟瞰的形态,北京人给取了个绰号叫“大裤衩”。这种楼形在上
世纪七八十年代普及到许多发展中国家,北京三环以内随处
可见。从功能性上说,它使高楼中的每一单元都能有大体朝南
的窗户,冬季日照时间都比较长,各户离电梯的距离也都比较
近,也节省地皮,一度很受欢迎;它的立面比较灵动,不死板,
因此,它的“平头”也就不让人讨厌,把它“平改坡”恐怕是多此
一举。那些单调的“平头”大板楼,“平改坡”时究竟使用什么样
的瓦料,似乎也不好一律规定为“青灰色调”。青灰瓦更多地使
用在江南的建筑物上,即使很高大的楼阁佛塔,也多用青灰瓦
(因为明、清两朝在瓦色上有制度性规定),但北京旧城的胡同
四合院固然是青灰瓦,稍高大些的建筑,因为多是体现皇权、
神权及宗教至上至高威严的,所以多用各色琉璃瓦,我曾写过
一篇《半城宫墙半城树》,把北京古城传统色彩从天空到墙基
概括为“蓝、绿、黄、红”,指出胡同四合院的“青灰”是掩藏在其
中的。很难想象,像“前三门居民楼”那样的一排建筑,它们燕
翅般排列在辉煌的天安门广场两边,忽然一律改成了江南风
味的“青灰瓦顶”,那效果究竟是美观,还是滑稽?
作为一个普通的北京市民,阅读了晚报上的一条报导,生
发出了如许的感想,我想把它们公布出来,也不仅仅是可供北
京市有关部门参考。事实上,对楼房屋顶形态的焦虑,不仅是
北京一地,也不仅是萦绕在建筑师构思中,各界业主,城市规
划部门,以及其它相关职能部门,乃至整个政府,目前都开始
关注这一课题,如何使我们国家的建筑在引进国外特别是西
方现代派、后现代派建筑风格的过程里,仍能保持住我们民族
传统建筑风格的典雅之美?如何修整、改造、装饰近几十年来
有时是匆忙建造起来的那些简陋的“沿街高楼”,以改进我们
城市天际轮廓线的观瞻?“顶”的焦虑,体现出了建筑领域里时
代审美意识的提升,希望这种善意的焦虑,最后都能一一化解
为“凝固的优美旋律”。
更 正
本刊"##$年第&期中插第’#页:四川华神化
学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为林宏,李志刚为重庆办事
处主任。特此更正。
文化 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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