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济学从新制度经济学的角度看,整个世界的百多个国家只不过是大小不一的百多家公司,国与国之间的竞争跟公司与公司之间的竞争没什么不同。对0多年来经济学发展的失望,我说过多次了。经济是一门科学,而一门科学的发展有长时期的不称意,历史上屡见不鲜,研究学术历史的专家是知道的。然而,从正常的角度看,经济学还是如日中天:30年来,经济学者人数急升,学报如雨后春笋,好不热闹。这其中有两个原因。其一,自上世纪70年代初期起,以经济学为基础的金融学大行其道,薪酬高,从事者众。这是关于投资风险与资金市场的学问,不容易。虽然到今天还没有证据证明金融学专家可以在投资上多赚钱,但因其对资金市场的运作知道得多一点,或能提出较有新意的阐释,求知的顾客多得很。就算是那些言不成理的近于风水先生的投资学说也有市场。没有谁不喜欢投资赚钱,所以风水先生也不乏问津者,更何况有些金融学说是真学问。其二,自上世纪80年代初期起,先是中国,继而东欧及前苏联,都一起大搞经济改革。在外间献策的学者不少,而事实上这些改革之邦的学子对经济学着了迷,蜂拥地去学习。不幸的是,他们大都混淆了经济学与数学,以为方程式可以改进民生,漠视了普通常识。今天我还不大明白,为什么新制度经济学于上世纪70年代人才辈出,但从1981年起,以产权及交易费用入手分析经济改革的,只有我一个人。高斯、艾智仁、诺斯、德姆塞茨、巴赛尔等师友,于今回顾,都是新制度经济学的元老。他们赞同我选走的分析经济改革的路,但自己却不染指。这不仅解释了在制度改革的分析上我一士谔谔,更重要的是,从新制度经济学的理念看,一个国家的经济要从整个世界的角度看,而这看法恰恰是今天我不同意好些专家的经济观的原因。传统的分析是把一国经济与国际经济分开来处理,正如微观与宏观也是分开来处理一样。虽说有关联,但还是分开来处理。分开来看而后论关联与一起看不是同一回事。多年来我老是不知道微观与宏观有什么分别,也不明白国家经济与国际经济在原则上有什么不同。遥想昔日作学生时,国际或对外贸易课程是我的强项,对什么比较优势定律、生产要素价格相等定律等可以如数家珍。殊不知在课堂上,一位同学问艾智仁为什么不教国际贸易,艾师竟然回答:国际贸易与国内贸易只有一处不同,前者用船,后者用车!一言惊醒梦中人,从那天起,我意识到分割开来的学问,皆小学问也。从新制度经济学的角度看,一个国家其实是一家庞大的公司(或机构),而这公司内的议事程序称为宪法。这庞大公司内有无数的附属小公司,而小公司的成员就是庞大公司的市民了。这样看,整个世界的百多个国家只不过是大小不一的百多家公司,而国与国之间的竞争跟一国之内公司与公司之间的竞争没什么不同。当然,国与国之间有不同的政治、不同的生产力、不同的生活水平,而这些“不同”在一国之内的不同公司中也是存在的。国与国之间的法律不同不足以言别,因为一国之内的公司之间的议事程序往往不同。移民管制也不特别,因为一家公司大可禁止非成员参进。我可以想到的唯一的国家公司与国内公司的不同之处是,不同的国家公司用不同的货币,虽然这几年欧元区的成立废除了不同货币的观点。但我认为,欧元成员国的失业率差距甚大,所以这统一货币制度不算成功,而加上不同国家的政治需要不同,举世实行统一货币是遥遥无期了。我认为,从国家公司的角度看,不同货币与国与国之间的汇率,是一国之内的公司竞争分析唯一不会遇到的问题(虽然人民币与港币是
难得一见的例外)。最近读到外国学者及专家们对人民币的评论及对美国经济发展的看法,我意识到,在基础上专家们和我有很大分歧。他们的分析还是国家归国家,国际归国际,微观归微观,宏观归宏观,虽然大家都知道有连带关系,但毕竟棱角分明,怎样也不能深入体会世界经济发生了什么事,局限条件在哪方面出现了大变,或今后的世界会向哪个方向走。虽然自1981年起我屡次对几个地区的经济发展作出推断,但说实话,好些重要的局限转变我是看不到的。恐怖活动的杀伤力、互联网行业的急升与暴跌、战争的行为、小瘟疫的大宣传等,都重要,事前事后都不容易拿得准。但我认为,昔日封闭国家的开放不会回头,信息费用会继续下降,而世界会渐趋大同。这是说,20年前以新制度经济学的公司与竞争理论看世界,虽然同样可取,但没有今天那样来得顺理成章。看法是简单的。理论的重点还是需求定律,但国家公司之间的竞争的局限条件比一国之内公司之间的竞争局限条件来得复杂,不过也来得明显。看法差不多,而处理复杂的法门还是要以普通常识向浅中求。重要的只有三点:1.一国之内的不同公司,因为法律类同,其权利结构不会有很大差别,所以在竞争上我们少谈公司之内的权利结构。但国家公司的制度改革是权利结构的改革,可以有很大的供应与需求的转变,而不同国家公司之间的竞争局限也会跟着变。人家改革了权利制度,增加了竞争力,你不改,被淘汰的机会当然上升。所以几年前我说,美国还大事推行反托拉斯是不识时务,还大事推行社会福利的国家也是不识时务。2.国与国之间货物与资金流动的约束与政府协助的垄断,在国际竞争中急升的情况会受到很大压力,首先放弃这些人为局限的国家公司会先拔头筹。20多年前印度的生活水平高于中国,今天却落后了不少,非无因也。3.不同货币会引起汇率争议。我说过了,国与国之间的比较优势定律只可以在物品换物品的情况下才肯定有效。如果汇率的转变有顽固性,在某些情况下一个国家可以失却好些原有的比较优势。这带来一国之内的工资与物价需要调整协助。这些调整(包括汇率调整)可能要用很长的时间,而在调整期间会出现经济不景气,甚至苦不堪言。上述三点都与交易费用有关,是新制度经济学的范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