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全球化、金融化进程中的资本形成
----一种发展经济学的分析视角
叶初升
(武汉大学经济发展研究中心,湖北 武汉 430072)
摘要:本文基于发展经济学的基本立场,以资本形成理论为研究的逻辑起点,从“全球经济”的视角出发提
出了“国际资本形成”新概念,并以“发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的新思维重新审视发展中国家利用外资
问题。文章认为,经济全球化和经济金融化的当代发展赋予发展中国家资本形成新的内涵;在新的历史条
件下,发展中国家面临着工业化发展与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的矛盾;国际资本形成究竟是促进发展中国家
经济增长,还是引发金融危机阻碍经济发展,都维系于这种矛盾的状态及其解决方式。
关键词: 经济全球化,经济金融化,资本形成,国际资本形成,发展中国家
中图分类号:F124; ; F54 文献标识码:A
一、问题与视角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以来,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加速发展,国际资本流动在规模、形式
和速度三个维度上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从而既为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创造了更为优越
的外部条件,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国际合作空间,同时也给发展中国家的金融稳定、经济安
全以及长期的经济发展带来了严峻的挑战,使发展中国家实现工业化的任务更为艰险。回
顾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所发生的金融危机,不难发现,虽然发达国家也有不少大型跨国金
融机构遭受损失甚至破产,但基本上都限于参与国际金融市场的微观主体层面,在主权国
家层面上却很少出现危机;最不发达的国家也很少卷入金融危机之中;大量主权国家层面
的金融危机频繁出现在新兴市场国家和经济转型国家。耐人寻味的是,这些发展中国家都
曾在危机前成功地利用国际资本促进了经济增长,而危机恰好都发生在它们积极开放国内
金融市场之后,发生在国际资本金融化的大潮之中。
正统的主流经济学由于信奉“自由市场”,其理论在频繁发生的金融危机、经济危机面
前黯然失色;一贯强调利用外资促进本国资本形成的发展经济学,由于长期以来对国际资
本的历史演进及其时代特征缺乏全面系统的分析研究,在危机面前也显得措手不及。尽管
自 1997 年东亚金融危机以来,国内外经济学界研究金融危机、国际资本流动的文章、论著
可谓汗牛充栋,并涉及对发展中国家的分析,但是,绝大多数研究文献是在国际金融理论
的视野中分析问题,真正在发展经济学的理论视野中全面、系统、深入地研究国际资本特
别是国际金融资本与经济发展关系的理论成果尚不多见。
理论的逻辑演进应该与客观的历史逻辑进程一致。在半个多世纪的经济发展实践中,
发展中国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处于不同的发展环境之中,新的发展理论必须反映新的时代
特征。
经济发展思想史和发展经济学告诉我们,任何国家的经济发展都必须依赖资本形成。
所谓资本形成,就是一个国家将其国民收入除去消费的那部分储蓄下来,用于投入再生产
并形成一定的生产能力的过程。储蓄、投资和生产作为资本形成的三个环节,可能全部存
在于一国之内,也可能跨越国界。本文把前者称为国内资本形成,把后者称为国际资本形
成。一般而言,发展中国家之所以需要国际资本而融入国际资本形成之中,是因为它的国
内储蓄不足以支撑其经济发展所需要的投资;发达国家之所以输出资本并主导国际资本形
成,则是受资本趋利避险的动机所驱使。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需要依赖国际资本形成,发
达国家在其早期的经济发展中也曾仰仗过国际资本形成,同样,当今发达国家经济的信息
化和知识化也需要国际资本形成作为支撑。
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发展,资本形成过程的储蓄、投资和生产环节越来越多的跨越国
界,呈现出资本形成国际化发展趋势。另一方面,资本形成虽然能以实物形式进行,但
是,在现代经济中越来越多的是采取货币金融机制,以提高资本形成的效率。随着经济金
融化的发展,资本形成的形式及其结构也会随之变化,呈现出资本形成金融化发展趋势。
本文认为,国际资本形成的方式、结构和性质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决定这种变化的根
本力量是经济金融化和经济全球化有两股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经济金融化是货币金融经
济向实物经济领域扩展、渗透的过程,而经济全球化则是生产要素和经济活动跨国扩张、
各国经济彼此渗透而呈现的一体化过程。前者在纵向层次上往深度推进,后者则在横向层
面上朝广度扩张。在人类经济发展的时间隧道里,它们相互交融、彼此渗透的历史进程,
构成和规定了国际资本形成的方式及其结构的演变。
历史在演进,社会在发展。当今发展中国家在推进工业化进程中所融入的国际资本形
成,既不同于西方发达国家早期工业化过程中的国际资本形成,也与 20 世纪 50 年代至 70
年代发展中国家的国际资本形成有着重要的区别,它在形式和性质上被经济金融化和经济
全球化发展赋予了新的内涵。发展中国家在当今国际资本形成中面临着工业化发展与国际
资本形成金融化的矛盾,正是这种矛盾制约着发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的成败得失。
国际资本形成是促进发展中国家经济高速增长,还是导致发展中国家爆发金融危机阻碍经
济发展,都维系于这种矛盾的状态及其解决方式。
由此看来,我们应该把其研究对象置于经济全球化背景之中,站在全球经济层面,身
处发展中国家之外而面向其内,研究发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及其经济发展问题;而
不是身处其内而面向其外,研究发展中国家在开放经济条件下利用外资的问题。我们之所
以要选择这样的“全球视角”,不仅仅是因为经济全球化是不可逆转、不可回避的历史潮
流,更重要的是因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资本形成过程中处于不对称的依存关系
之中。从根本上说,国际资本形成是发达国家主导的,其规模、形式和流向等都是基于发
达国家投资者趋利避险的动机,而不以发展中国家的意志为转移。当然,这个视角并不意
味着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资本形成中就一定是消极被动的,我们完全可以面对现实采取积极
主动的政策措施。但是,一个理性的选择首先必须面对现实而不是回避现实。
在转换思维视角之后,从全球经济的角度看,我们所要讨论的对象,就不是外国援助
或外国资本,而是国际资本;我们要分析的问题,就不是开放经济中利用外资的问题,而
是在经济全球化进程中发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过程的问题。
二、国际资本形成的金融化
历史分析表明,国际资本形成是由发达国家这一世界体系中心主导和推动的,是市场
经济发展的一种“自为的”必然现象。国际资本形成格局的历史演进取决于发达国家自身经
济金融化发展程度,以及由发达国家推进的经济全球化发展进程。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
随着科技革命的发展和信息技术的成熟,随着冷战结束后越来越多的国家转向市场经济,
在发达国家国内资本形成方式从以资本积聚为主向以资本集中为主转变的同时,发达国家
主导的国际资本形成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国际金融资本逐渐控制着国际资本形成过程,
它不仅仅影响着真实的全球产出,而且支配着实物资本的分配,其实质是国际资本形成的
金融化。
根据我们的分析逻辑,发达国家金融产业化发展是决定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的根本原
因;西方发达国家的金融竞争及其对发展中国家的金融渗透是推动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的
根本动力;而金融资本全球化则是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的表现形式。限于篇幅,这里着重
讨论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的决定因素以及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所产生的矛盾与风险。
1、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发展的根本原因
作为国际资本形成的主导力量,发达国家在其经济发展的不同阶段给国际资本形成烙
上了不同的时代印记。从 20 世纪 60 年代开始特别是 70 年代中期以来,西方发达国家相继
解除了一系列金融管制,实施利率、货币、金融业务和金融市场全方位的金融自由化、国
际化战略,使经济金融化发展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金融产业化阶段,即金融产业发展
成为以自身独特的运动形式参与国民经济与国民生产总值创造,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独立
运行与发展的产业。
在工业资本主义时期,工业特别是制造业在西方经济中占主导地位。战后从 20 世纪
60 年代开始,西方制造业呈现收缩趋势。从 60 年代末到 1993 年,美国的制造业产值由
28%下降到 17%,欧盟国家从 60 年代初的 32%下降到 21%,日本则从 70 年代初的 36%下
降到 26%。相应地,西方金融业的地位稳步上升。以美国为例。1992 年,金融业产值创造
了 %的国内生产总值,超过了制造业 %。从总资产看,早在 1970 年,在美国
万亿全部公司资产中,金融业资产高达 万亿,占 %,而制造业资产仅 万亿,
占 23%;到 1991 年,在美国公司 万亿资产中,金融业占 %,制造业只占 21%。
可见,金融业已成为西方发达国家最重要的产业部门。
西方金融业的发展突出地表现为非银行金融机构的膨胀性扩张。20 世纪 80 年代,美
国非银行金融机构的资产已是银行资产的 2 倍;90 年代以来为 3~4 倍。正如马克思指出的
那样,在工业生产高度发展的情况下,资本集中和生产控制是阻止利润率下降和改变竞争
格局的必要方法;公司和企业发行股票、债券和其他信用票据,实际动员社会资本加强自
身资本实力、促进销售和降低生产成本的主要手段。生产越发达,这种手段的运用就广泛
和普遍。随着西方经济金融化的深入,金融产业不断发展,金融结构不断变化,金融体系
包含的分支行业、金融产品与工具越来越多。70 年代的货币金融革命造就了虚拟资本和信
用膨胀的制度基础。金融自由化和资本全球化为信用和虚拟资本全面扩张提供了新的空间
和发展动力。1972 年,美国首开金融衍生交易市场。80 年代以来,西方发达国家金融衍生
交易以每 5 年增加 5 倍的速度发展。1986 年,以西方国家为主体的金融衍生交易合同价值
超过 1 万亿美元,1990 年超过 万亿美元,1995 年超过 27 万亿美元,是西方 7 国 GDP
的 150%。在现代西方经济中,已经形成了一个位于实物经济层面之上的信用经济和虚拟
经济系统,使西方经济发展冲上了信用交易和虚拟资本交易的高速轨道。
应该特别注意的是,西方发达国家金融产业化作为其经济金融化发展的新阶段,是与
20 世纪 70 年代中后期所推行的金融自由化战略直接相关的,但是,这种金融自由化与发
展中国家 70 年代解决金融制度与经济增长之间矛盾而推行的金融深化和金融自由化战略不
同:发达国家金融自由化主要是为了解决市场深化进程中出现的金融机构与金融管理体制
之间的矛盾与冲突,其实质是市场深化进程中的金融重构;发展中国家金融自由化是金融
领域市场机制的初始化过程,它在本质上是市场机制在金融领域的延伸与扩展。
随着西方发达国家现代金融产业的发展,金融成为经济发展的第一动力。金融资产不
仅代表着一定量的货币,而且代表着拥有同其他商品交换的权利。拥有金融资产就等于拥
有经济发展的动力。因此,金融竞争逐渐成为西方发达国家参与国际竞争的重要方式,金
融渗透逐渐成为发达国家对发展中国家垄断和控制的重要形式。这种金融竞争和金融渗
透,推动着国际资本形成朝金融化方向发展。
2、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过程中的矛盾和风险
随着发达国家经济金融化步入金融产业化发展轨道,在由发达国家推动的经济全球化
过程中,由其主导的国际资本形成正由传统的以产业资本循环实现方式为主,逐渐向以金
融资本循环实现方式为主转变,通过国际金融市场来聚敛财富已成为发达国家实现资本快
速积累的重要手段。这样,在当今时代,西方发达国家资本尤其是金融资本对外扩张,推
动着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发展,并使国际资本形成在形式上具有一种“陀螺”结构。如图:
图 1 国际资本形成的“陀螺”结构
这里,我们根据美国经济学家拉鲁奇(Lyndon. La-Rouche)的阐释,结合国际资本形
成的具体特征,对这个“陀螺”结构作进一步的分析。
第一,各个层次的国际资本规模不等、流速不同。由下至上,层次越高,国际资本规
模越大,流动的速度也越快。在实际运行中,不同层次上的国际资本高速流动所产生的“离
心力”,推动着国际资本不断地提升层次,并形成了越来越大的“经济泡沫”。
第二,在各个层次的国际资本之间存在着剩余的索取与上缴的联系,较低层次的国际
资本必须源源不断地为高层的、更大规模的国际资本“输血”。或者说,国际资本形成中产
生的不断膨胀的“经济泡沫”吸附在有限的实物资本之上。
第三,一旦上层金融资本或虚拟资本的过度扩张,而使处于“陀螺”底部的产业资本无
法承受,抑或国际金融资本因信心不足而减慢速度,国际资本形成的“陀螺”就会开始摇摆
甚至倾倒,从而导致一些严重依赖国际资本形成的国家经济崩溃。
第四,不同的国家由于其经济金融发展程度不同、在世界经济体系中所处的地位不
同,因而在国际资本形成的“陀螺”结构中就居于不同的地位,并由此决定了国际资本形成
的利益与风险分配格局。
西方一些经济学家认为,这只国际资本形成“陀螺”目前已经岌岌可危(Allais, M.;
Tennenbaum, )。世界实物经济作为一个整体已经停滞,甚至从 20 世纪 70 年代已经
开始下降,回流到实物经济的生产资本增量正在萎缩,全球人均实物总产出正逐步下降。
但是,与此同时各种金融资本却在不断膨胀,如美国 1997 年金融资本存量大约为 万
C
B
A 剩
余
上
缴
剩
余
索
取
D
E
国际资本形成
剩余流动
外围中心
B:与生产资本和商品资本能相关
的金融资本(ABS 证券)
A:纯粹虚拟的金融衍生资本
E:实物生产部门的生产资本
D:与实物经济相关的商品资本
C:与生产资本运动直接相关的金融
资本(通货、债券、股票等)
亿美元,美国经济必须向这些金融资本支付利息大约 13000 亿美元。阿莱(Allais, M.)认
为自 90 年代以来的国际金融体系存在“发疯”的趋势。他指出,当今世界已经成为赌场,其
中,大量纯粹的虚拟金融资本出现了无法控制的增长,加之整个世界物质生产生产的停
滞,已经造成了全球金融崩溃的条件。
弗郎索瓦·沙奈指出,“主导今天整个资本积累的----是各种以食利性金融资本为基础的
机构,它们不论在收入的分配还是在投资节奏上,或者在工薪就业水平和条件方面,都可
以通过操纵金融市场活动而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它们是一种特殊类型的股东所有者,
其金融收益战略与产业投资的需求毫不相干,而且它们以极其粗暴的方式提高剩余价值率
和获取剩余价值”。当今时代国际资本形成的金融化是建立在纯信用本位的基础之上的,而
纯信用本位却以美国等西方发达的国家信用作为世界货币信用。这种以国别货币充当世界
货币的国际货币体系,在客观上就成为滋生金融霸权的温床,形成国际资本形成中的中心
——外围结构体系,产生新的“特里芬两难”,即:中心国家可以通过金融资本无节制的输
出取得对外围国家和自然资源的支配权,而这种支配权则反过来进一步强化外围国家持有
中心国家金融资本的信心(钟伟,2000)。于是,建立在这种国际货币体系之上的国际资
本形成很可能沦为利益和风险不对称配置的工具。“中心地区是资本的供应者,边缘地区是
资本的使用者。中心地区也是领导者、创新者和信息交换中心,其最重要特征是它不仅控
制着自己的经济政策,同时还掌握着边缘地区的经济命运”。 “金融资本可以自由流向报酬
最高的地方,这又反过来助长了全球金融市场的快速增长。结果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循环体
系,把大量资本吸入位于中心地区的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然后再以信贷和投资组合券的
形式直接地、或通过跨国公司间接地把这些资本输送到边缘地区。只要这个循环体系充满
活力地运行着,它就能够征服所有当地资本。事实上,大多数地方的资本最终都会变成国
际资本”。
可见,实物经济发展与金融资本膨胀之间的矛盾、主权国家利益与国际资本形成超越
主权国家运行之间的矛盾,构成了国际资本形成过程中的两对基本矛盾。正是这两对基本
矛盾决定了国际资本形成在促进经济增长的同时,也可能成为发达国家通过制造“金融泡
沫”,来洗劫其他国家实物经济成果的一种重要形式(Krugman P.,1995)。
三、发展中国家与国际资本形成
实物经济发展与金融资本膨胀之间的矛盾,主权国家利益与国际资本形成超越主权国
家运行之间的矛盾,存在于当代一切国际资本形成过程之中。当国际资本形成过程遇到经
济的、金融的甚至社会心理方面的意外扰动时,就会引发金融危机。不过,IMF 的研究表
明,金融危机爆发于新兴市场的次数四倍于发达国家,危机造成的直接损失占 GDP 的比重
也比发达国家高于 2—3 个百分点。
金融危机多发于新兴市场国家,并不能从国际资本形成的流向上得到解释。美国在里
根政府时期,为调整经济结构利用高利率吸引外资流入;克林顿政府实行强势美元政策,
以支撑其股市和资本市场的繁荣,带动整个经济发展;德国政府在两德统一之后,以高利
率政策吸引外资,为重建东德提供资金;日本为维持巨额贸易顺差,可以放任日元贬
值;……,这些政策的实施都没有引发金融危机。新加坡作为新兴市场国家,能够在东亚
危机中能幸免于难,也值得我们深思。
也许人们以世界体系中发展中国家的外围地位来解释。的确,如果不是这种外围地
位,金融危机也不会这样偏爱发展中国家。但是,沿着这个思路,我们需要更进一步分析
发展中国家为什么处于外围地位?既然有这种自知之明,为什么还要融入发达国家主导的
国际资本形成过程,甘居这种外围地位?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去研究发
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的内在必然性,分析处于国际资本形成体系中发展中国家自身
的特殊性。
1、发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的内在必然性
国际资本形成从根本上说,是由西方发达国家推动并主导的,它服从于资本主义对外
扩张的本性。但是,发展中国家卷入以发达国家主导国际资本形成这个“陀螺”的旋转过程
之中,不仅仅是外力推动的结果,而且也是发展中国家自身发展的内在要求。因为,人均
收入低、生产技术落后的发展中国家仅凭自身的国内资本形成,不足以支撑工业化的持续
发展。20 世纪 50、60 年代发展经济学的资本形成理论、二元结构理论反映了发展中国家
的现实,而双缺口模型则反映了发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的内在要求。
发展中国家首先必须进行工业化,为经济发展奠定现代工业基础。因为,现代工业所
采用的机器大生产使人类摆脱了人力的束缚,它不仅可以带来大规模的最终消费品,直接
导致经济产出的增加,还可以为其他产业提供大量的中间投入和机械设备,推动其他产业
增加产出。但是,发展中国家在建立现代工业基础的过程中不得不受制于国内的种种约
束。现代工业的特征之一就是规模巨大,因为只有达到一定规模以后才能进行有效的生
产。这就需要大规模的资本积累和资本形成。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强调了工业化过程中
资本积累的重要性,认为资本积累是资本主义运动和发展的核心机制。现代经济学理论表
明,在工业化发展的起始阶段,社会的投资率应提高到经常性的明显地超过人口增长的水
平。根据罗斯托的经济起飞理论,如果假定资本与产量之比为 3:1,投资率应达到 GDP
的 10%,才有可能超过人口增长,从而保证稳定的产出增长。哈罗德---多马增长模式也证
明了资本积累对经济增长的重要作用。
广大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虽然在二战后实现了民族独立和经济自主,但是由于长期
被剥削、被掠夺,独立之后的经济缺乏必要的资本形成基础。民族独立和经济自主并不能
解决这种状况。局限于发展中国家内部,依靠自力更生式的资本形成,不仅注定是漫长而
艰辛的,而且很可能会陷入纳克斯所说的“贫困恶性循环”。20 世纪 50、60 年代,发展中
国家试图通过初级产品的对外贸易来缓解资本形成中的技术约束。但是,在中心——外围
的贸易格局中,不利的贸易条件使这种以出口贸易促进资本形成的战略显然难以奏效;而
实施南南合作战略,由于发展中国家经济状况基本相似,也是收效甚微。在当今时代,发
展中国家实现工业化的资本形成过程既没有条件也没有能力象西方列强当初那样进行资本
原始积累;由于条件的变化和所处的国际环境的不同,发展中国家工业化所依赖的资本形
成,也不可能有 19 世纪的美国和德国那样跳跃发展的机会。为了解决工业化过程中的资本
形成的来源问题,一些发展中国家从 60 年代开始接受西方国家和国际组织的援助、接受西
方跨国公司的直接投资,并通过国际金融市场融资,由此融入西方发达国家主导的国际资
本形成之中,从而在一定的程度上缓解发展中国家的资本短缺问题。这就是经济全球化为
发展中国家提供的重大发展机遇之一,也是“两缺口模型”的现实意义之所在。
耐人寻味的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争取独立本来就是要摆脱西方发达国家的控制和
剥削,追求自主发展,但在独立之后,为了发展不得不融入西方主导的国际资本形成之
中。当然,与单纯封闭式的内部自我积累相比,与仅仅通过出口贸易来解决资本形成的技
术约束相比,融入发达国家主导的国际资本形成,引进国际资本和生产技术,的确是促进
资本形成、推动工业化发展的一种捷径。但是,必须注意的是,在当代历史条件下,发展
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并不是国内资本形成的简单延伸和扩展,更与发达国家过去工业
化进程中的资本原始积累、资本扩张有天然之别。因为,国际资本流入的规模、形式、持
续状态,以及流入后在发展中国家经济体系中所产生的直接作用和潜在影响等,都不是发
展中国家所能控制的,而是由全球资本供求关系、利润差异,特别是西方国家的货币金融
政策以及有它们操纵的国际金融组织所决定的。国际资本的流入不是西方发达国家的施
舍,而必须服从西方发达国家自身的利益。
既然发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是自身发展的内在要求,那么,可以肯定的是,随
着经济全球化进程的不断深入,国际资本形成使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的相互依存关系朝
纵深方向发展。但是,应该看到,这种依存关系在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是极不对称
的。这种不对称的依存关系决定了发展中国家国际资本形成只能是西方发达国家国际资本
形成的一个部分或一个环节,决定了发达国家在国际资本形成中的“霸主”地位,决定了发
展中国家的工业化只能服从西方发达国家经济发展的需要,而不可能超出西方发达国家控
制的范围,决定了国际资本形成中利益分配和风险分摊的基本格局。
2、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中发展中国家面临的特殊矛盾
曾经积极利用外资参与创造了“东亚奇迹”的一些东亚国家 1997 年发生的金融危机,
以其损失之惨重、波及面之广,构成了对 20 世纪 60 年代的“两缺口模型”的直接挑战,并
促使人们不得不深入地研究国际资本流动与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问题。国内外
经济学界研究金融危机、国际资本流动的文章、论著可谓汗牛充栋,但是,绝大多数研究
文献局限于国际金融理论的视野。
我们认为,东亚金融危机的确与国际资本形成有直接关联,但危机本身并不是发展中
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的必然结果;合理的解释应该是,随着国际资本形成的金融化发
展,东亚各国工业化进程与国际资本形成的金融化发展之间的矛盾冲突导致了这场危机的
爆发。这个矛盾是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过程中的基本矛盾在发展中国家的展开或具体表
现。
正如我们在前面指出的那样,西方发达国家经济金融化发展决定着国际资本形成金融
化的发展过程,而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发展进程则既制约着其资本形成方式,也制约着其经
济金融化发展程度。因此,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发展与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这两者之间
的矛盾,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经济金融化程度差异所产生的矛盾冲
突。更进一步地,它反映了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程度以及市场深化程度的矛盾
冲突。
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与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之间的矛盾表现在很多方面,下面我们
以东亚国家固定汇率制度安排来展开对这一矛盾的分析。如前所述,东亚各国在实现工业
化进程中,普遍选择了外向型经济发展战略,以吸引外资促进资本形成,并通过对外贸易
的高速增长带动经济腾飞。在这种战略下,理性的汇率制度选择必然是盯住美元的固定汇
率制。其根本原因有二:一是为了增强西方投资者的信心以保证外资持续流入;二是确保
出口稳定增长的需要。发展中国家藉以加入国际分工的比较优势是丰富的劳动力资源和廉
价的劳动成本,它们通过接手发达国家转移出来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建立起本国的工业体
系,并以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的高速增长带动国民经济发展。鉴于价格竞争是劳动密集型
产品市场竞争的核心和主导因素,而产品的生产成本在短期内基本上不会有太大变化,汇
率将直接影响本国产品的国际市场价格,进而从根本上影响其市场竞争力。这样,汇率对
奉行外向型发展战略的发展中国家而言,其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由于发展中国家整体实
力尚不强大,对国际资本市场的市场汇率形成没有足够的影响力,为了避免汇率波动所带
来的价格波动、汇兑风险及市场不确定性对出口贸易和外资流入的致命打击,发展中国家
选择固定汇率制是理性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种选择符合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发展的需
要。
问题是,固定汇率制这种僵化的制度安排是否能适应世界经济发展特别是西方发达国
家主导的国际资本形成的发展变化。东亚国家的固定汇率制是以美元为中心的联系汇率
制,从本质上说,它是对布雷顿森林体系固定汇率制度的直接继承。它是针对贸易领域全
球化所作的制度安排,而对金融全球化基本是采取管制和排斥的态度,将金融全球化的收
益和风险一并隔离在国门之外。就在东亚各国越来越深入地融入国际资本形成过程之中的
同时,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进程也迅猛发展,从而使原有的制度安排——固定汇率制,在
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进程中越发显得力不从心。更紧要的是,固定汇率与金融市场开放后
所产生的市场影子汇率之间的背离,以及后者在一定条件下的泡沫性膨胀,逐渐成为投机
资本攻击的目标。于是,金融危机祸在旦夕。
可见,适应了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发展需求的固定汇率制度,在 20 世纪 70、80 年代基
本上能与尚未金融化的国际资本形成相适应,但是,随着金融全球化的深入,这种固定汇
率制度却与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发展趋势不相适应,并成为投资者攻击的目标。这是国际
资本形成金融化进程中的基本矛盾,即实物经济发展与金融资本膨胀之间,以及主权国家
利益与国际资本形成超越主权国家运行之间的矛盾,在发展中国家融入国际资本形成过程
中的具体展开和特殊表现。
由于在国际资本形成过程中存在着不对称的依存关系,发达国家的资本特别是金融资
本取得了对发展中国家资本的绝对优势,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资本形成过程中只能被动地适
应。国际资本形成的金融化在很大程度已经不再是促进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所必需的资本
形成,而是逐渐发展为通过左右发展中国家的金融和投资体系来支配其经济增长的一种途
径。正如克鲁格曼(1995)在对东亚奇迹质疑中指出的,由于国际金融资本规模化进程如
此迅速,以致于其本身已经可以通过在新兴资本市场制造“金融泡沫”的形式来洗掠这些国
家的实物经济成果。当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与国际资本形成金融化发展之间的矛盾积累
到一定程度,发展中国家相对生产过剩和金融过度膨胀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在某种外部
扰动的作用下,就会爆发金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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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Capital Formation in the Process of Economic Globalization and
Financialization
-----An Approach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YE Chu-sheng
(Economic Development Research Institute of Wuhan University,Hubei Wuhan 430072)
Abstract:Taking the stand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and starting logically with the theory of capital formation,
the author puts forward a new concept----international capital formation in the visual field of "global economy",
and studies again the problem of development countries' making use of foreign capital. According to this paper,
economic globalization and financialization have entrusted to the capital formation a new connotation. The
developing countries are confronted with the contradictions between the industrialization development and the
financialization of the international capital formation. The state of this contradiction decides whether the
international capital accelerate the economic growth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or induces the financial crisis to limit
the development of developing countries.
Key words: Economic Globalization,Economic Financialization,Capital Formation,ternational Capital
Formation,Developing Country
作者简介: 叶初升,经济学博士,武汉大学经济发展研究中心、武汉大学商学院副教授。联系地址:
430072 武汉大学经济发展研究中心 E-mail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