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ovecalifornia：焦虑真的是被制
造出来的吗？
发表于 2026 年 04 ⽉ 22 ⽇ 由 沉尽
—-在孙⽴平教授之外的追问
焦虑并⾮社会的发明，⽽是深植于存在、⼼理与欲望褶皱中的原初本
性。 从孙⽴平的结构性诊断出发，本⽂试图将视域沉降⾄弗洛伊德、
海德格尔与拉康的理论深处，勾勒出焦虑作为⼼理动⼒、存在之畏与
欲望剩余的多重地层。在哈特穆特·罗萨的“加速”视野下，当代系统
对焦虑的征⽤昭然若揭：它不再是转动的废料，⽽是维持动态稳定的
驱动燃料。通过对“降级—收编—阻塞”机制的剖析，逻辑的终点揭示
了现代制度如何将指向存在深处的震颤，格式化为可管理的绩效压
⼒。这种重构旨在申明：焦虑既不可消除也⾮单纯的障碍，其意义在
于为个体在加速的裂缝中，重新开启对⾃身处境与欲望的解释权。
引⾔
孙⽴平教授在2026年为王天夫《焦虑社会》所写的推荐⽂章⾥，把”
贩卖焦虑”这个流⾏说法轻轻剥开了⼀层。他指出，真正的问题不在
于有⼈故意贩卖，⽽在于追求最⼤化⽣产⼒和经济增⻓的整个体系：
过去⼆⼗多年，GDP⼀路增⻓，抑郁和焦虑的发病率也跟着上升——
这不是某个⼈的脆弱，⽽是体系运转必然带出的代价。
这个视⻆有它真实的⼒量。它把焦虑从”你太敏感”"你不够坚强”这样
的私⼈责备⾥拉出来，放到社会结构的台⾯上审视。很多⼈读完，⼼
⾥会松⼀⼝⽓——原来不是我的问题。但如果我们把焦虑完全理解为
社会”制造”出来的东⻄，好像只要换⼀套更公平的制度，焦虑就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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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那恐怕是过于简单了。
焦虑并不是社会从零开始发明的。它早就嵌在我们作为⼈的底层——
⼀种本源的、挥之不去的不安。社会与其说是焦虑的创造者，不如说
是它的塑形者：它把原本弥漫的、说不清楚的不安，逐渐赋予了清晰
的形状，再通过各种机制放⼤、转化，最终变成今天这种让⼈疲惫的
绩效恐慌。要看清这个过程，需要先把焦虑本身拉开来看——它不是
⼀种东⻄，⽽是好⼏层叠在⼀起的东⻄。
⼀、焦虑的三重地层
下⾯要引⼊三个来⾃不同传统的框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海德
格尔的存在论、拉康的欲望理论。它们说的不是同⼀件事，问题意识
也各不相同。但在结构上，它们有⼀个共同点：焦虑在三个框架⾥都
是⽆对象的、原初的、与⽣俱来的。
弗洛伊德说它是最底层的情感信号，其他⼀切情感——爱、恨、抑
郁、强迫——都是⾃我在处理焦虑时发展出来的衍⽣物。海德格尔说
畏没有具体对象，它是⼈被抛⼊世界的基本处境，不是某件事造成
的，⽽是存在本身带来的。拉康说焦虑是唯⼀不会欺骗⼈的情感，其
他情感都可以被压抑、被置换，焦虑却总是指向那个⽆法被彻底符号
化的真实。
三者的路径不同，但都触及同⼀个现象：⼈有⼀种弥漫性的、⽆法被
彻底解决的底层不安。承认这个同构性，不是要抹平三者之间的差
异，⽽是说明为什么可以⽤这三个框架来共同描述焦虑的不同侧⾯。
想象焦虑是⼀块地质剖⾯。最外层是我们⽇常感受到的那些：怕失
业、怕落后、怕被⽐下去。往⾥挖，会遇到更古⽼的地层——那些和
我们作为⼈的基本处境有关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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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把焦虑理解为⼀种内在的”摩擦热”。⼈有欲望，⽂明有禁
令，⾃我夹在两者之间，焦虑就是这个夹缝⾥产⽣的热量。在弗洛伊
德的框架⾥，管理这个夹缝的是超我——那个内化了社会规范和道德
要求的内在声⾳，它监视着⾃我，判断我们的欲望是否越界。
焦虑原本是超我发出的警报，帮我们感知内⼼的冲突，提醒我们注意
边界。但在今天，这个机制发⽣了变化。超我不再只是道德的守护
者，它变成了⼀个永不满⾜的绩效鞭策者——你做得够好吗？你够努
⼒吗？你有没有在浪费时间？焦虑从防御信号，变成了⾃我惩罚的⼯
具，推动着我们持续地⾃我消耗。
再往⾥⼀层，是海德格尔所说的”畏”（Angst）。他特意区分了”怕”
（Furcht）和”畏”。怕总有具体的对象——怕失业、怕⽣病、怕某个
具体的事。畏却没有对象。它是⼀种更底层的感受：某个时刻，你突
然意识到⾃⼰被抛⼊了这个世界，没有⼈替你选择，没有⼈替你承
担，你必须独⾃⾯对⾃⼰的存在。这种感受让⼈眩晕，却也可能成为
⼀个⼊⼝——通过它，⼈有机会真正问⾃⼰：我想怎么活？我在意什
么？海德格尔把这种畏看作通向本真⾃我的⻔槛，它撕开⽇常的麻
⽊，让⼈暂时从那些填满⽣活的事务⾥抬起头来。
但在今天，这道⻔槛往往被堵上了。我们忙于应对⽆数具体的”怕”
——35岁危机、KPI倒计时、⽉供压⼒——精⼒被这些眼前的关卡彻
底占⽤。那份本该导向更深追问的畏，被成功地堵在⻔外。不是因为
它消失了，⽽是因为我们太忙，没有时间让它展开。社会系统不需要
消灭这种畏，它只需要持续地⽤具体的怕来填满我们的时间，让畏没
有展开的机会。
更深处，是拉康给出的视⻆。有⼀种感受很多⼈都经历过，却很难说
清楚：你终于得到了⼀直想要的东⻄——升职、买了⼼仪的东⻄、达
到了某个⽬标——可那种满⾜感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随后是⼀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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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的空洞。不是痛苦，⽽是⼀种”然后呢”的茫然。拉康说，欲望
其实是焦虑的缓冲。欲望总指向某个对象，它给我们⼀种”还有东⻄
可以追”的感觉，让内⼼的匮乏有了出⼝。
当我们还在追逐的时候，焦虑是可以被压住的。因为欲望给了我们⼀
个⽅向——前⽅有个⽬标，现在的状态是暂时的，匮乏是可以被填补
的。这种”还没到但快到了”的感觉，让我们得以把注意⼒锁定在对象
上，⽽不是落回到那个更底层的、⽆对象的不安⾥。追逐本身成了⼀
种占据，它填满了本来可能被焦虑渗⼊的空隙。
真正让⼈窒息的，反⽽是⼀切似乎都被填满的那个瞬间——欲望的对
象被剥夺，主体不知道⾃⼰还是谁。现代社会在这⽅⾯制造了⼀种特
殊的困境：算法推荐、⽆限滚动的信息流、消费主义的全⾯覆盖，以
前所未有的速度把欲望对象推到我们眼前。我们不再是饥饿的追逐
者，⽽是被淹没在永不缺席的充裕⾥。那种”什么都有，却不知道⾃
⼰要什么”的茫然，正是这个机制产⽣的特有感受。
这种茫然不是平静，⽽是焦虑换了⼀张脸。追逐时的焦虑有⽅向，有
出⼝，有个可以努⼒的对象；充裕⾥的焦虑却失去了所有这些——它
弥漫开来，⽆处落脚，反⽽更难被命名，也更难被处理。现代社会对
这个结构的利⽤，不是填补匮乏，⽽是⽤永不缺席的充裕来制造⼀种
新的窒息——它剥夺了我们保持饥饿的权利，也剥夺了我们知道⾃⼰
想要什么的能⼒。
⼆、焦虑作为系统的燃料
理解了焦虑的三重地层，还需要再问⼀个问题：当代社会究竟是怎么
把这些底层的感受，持续转化为可⽤的燃料的？孙⽴平教授的诊断
是：社会机制产⽣了焦虑，焦虑是体系运转的副产品。这个判断很有
⼒，但它隐含了⼀个假设——焦虑对系统来说是多余的，是运转不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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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产⽣的废料，如果机制改善了，废料就会减少。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的观察正好把这个假设翻转了。他注意
到，现代社会的运⾏不是简单地追求”更好”，⽽是依赖持续不断的加
速来维持⾃身不垮掉。技术在加速，社会变化在加速，⽣活节奏在加
速——整个系统必须通过不断提速才能保持平衡。⼀旦增速放缓，机
器就开始摇晃。他把这称为”动态稳定”：这种稳定不是静⽌的，⽽是
只能在持续运动中才能维持，就像⼀辆⾃⾏⻋，停下来就会倒。这正
是孙⽴平的框架没有深⼊的地⽅——他精准地描述了焦虑如何被社会
机制放⼤和定向，却没有追问⼀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这套机制需要
焦虑？
在罗萨的视⻆⾥，答案很清楚：焦虑不再是副产品，⽽是必要条件。
系统并不害怕你焦虑，它真正害怕的是你停下来。因为只有焦虑才能
持续推动你往前冲，才能让你不断地加速、消费、⽣产，才能让这台
机器保持转动。孙⽴平说焦虑被”制造”出来，罗萨的补充是：系统不
只是在制造焦虑，它在依赖焦虑。两者的差异不只是描述上的，⽽是
对”改变”意味着什么有根本不同的含义——如果焦虑只是副产品，改
善机制就够了；如果焦虑是燃料，那么只要系统还在运转，焦虑就不
会消失。
张雪峰团队的”圆梦卡”把这个逻辑照得很清楚。2025年参考价18999
元，上线即售罄。很多⼈看到这件事的第⼀反应是：这是在贩卖焦
虑。但这个反应和孙⽴平批评的那个说法犯了同样的错误——它把结
构性的问题归到了个⼈头上。张雪峰不是焦虑的制造者。⾼考分层、
就业压⼒、阶层上升通道收窄，这些才是焦虑的真正来源。他只是在
回应⼀个已经存在的巨⼤需求。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个技术性的志愿填报服务，能让家⻓⼼
⽢情愿花将近两万元？因为这个价格买到的不是信息，⽽是焦虑的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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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缓解。系统不消除焦虑，它把焦虑变成商品——买完继续跑，圆梦
卡不是焦虑的终点，⽽是焦虑循环的⼀个节点。
把两者放在⼀起，可以看到⼀幅更完整的图景：孙⽴平描述的那些社
会显影——房价的数字、职级的台阶、绩效的指标——不只是在放⼤
焦虑，它们是在把底层的不安转化成系统可以使⽤的形式。社会机制
不是从零制造了焦虑，⽽是把那些本来就存在于⼈底层的感受——内
在的摩擦、存在的畏、欲望的悖论——征⽤为维持动态稳定的燃料。
两⼈的观察是互补的：孙⽴平看到了征⽤的具体操作，罗萨揭示了征
⽤背后的结构逻辑。
罗萨把这种状态的反⾯称为”共鸣”（Resonance）——真正被某件事
触动、被世界真实触碰的感受。在加速的系统⾥，共鸣越来越稀缺。
这个概念在结语⾥会再回来。
三、焦虑的格式化
说焦虑被系统征⽤为燃料，这只是⼤的轮廓。更具体的问题是：系统
究竟通过哪些⽅式，把底层那种原初的、可能指向深处的感受，改造
成了可控的、可再⽣产的绩效恐慌？这⾥有三种操作，彼此叠加，共
同完成了对焦虑的格式化。
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刻：在某个安静的晚上，突然感到⼀种说不清的不
安——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出了问题，⽽是⼀种更⼤的、更难名状
的感受，像是对某种虚空的直觉。这种感受往往很短暂，因为很快就
会有什么东⻄把它填上：刷⼀下⼿机，看看明天的待办，想想还没完
成的KPI。这个过程，就是降级的⽇常形态。
社会系统把原本可能指向存在核⼼的那种畏——对虚⽆的感受、对⾃
由的眩晕——持续压缩成了指向具体指标的绩效恐慌。⼀旦焦虑被锚
定在可量化的指标上，它就从⼀个可能撕开麻⽊的⼊⼝，变成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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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被管理、被激励的⽇常⼯具。那个更难的问题——我究竟为什么
活着——被成功地绕过了，取⽽代之的是⼀个更实际的问题：我怎么
才能做得更好。
还有⼀种更常⻅的经历：你感到很焦虑，于是去找⽅法——刷了⼏个
情绪管理的视频，下载了⼀个冥想App，报了⼀个时间管理课程。做
完之后感觉好⼀点了，可没过多久，焦虑⼜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有
真正改变。这不是⽅法不对，⽽是这些⼿段从⼀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你
真正停下来的。
当代社会提供的这些出⼝——情绪管理课程、正念冥想、成功学内
容、⼼理咨询⼯业——实际上在做的是把⼈修补好，让⼈能更顺畅地
重新投⼊赛道。圆梦卡也在这个逻辑⾥：家⻓花将近两万元买到的，
是焦虑的暂时缓解，是重新投⼊赛道的⼼理资本。志愿填完，新的焦
虑接踵⽽⾄——考上了怎么办，没考上怎么办，就业⼜是另⼀道关
卡。
焦虑在这个过程⾥被重新命名：它不再是⼀个警告信号，⽽是”成⻓
的动⼒”"值得克服的挑战”"可以转化的能量”。这个重命名切断了焦
虑和它原本可能携带的意义之间的联系。⼀旦焦虑被定义为”可管理
的障碍”，它就失去了指向别处的可能，成了系统⾃我优化的润滑
剂。它本来可以成为⼀个⼊⼝——⼀种让⼈从⽇常的惯性⾥抬起头的
⼒量，⼀个逼我们去问”我到底在⼲什么”的契机。
但这个⼊⼝需要时间和空隙才能打开，⽽加速的节奏恰恰不允许这种
空隙存在。于是焦虑被困在了⾃⼰的循环⾥。从⼀个消费⽬标到下⼀
个，从⼀种焦虑到另⼀种焦虑，间隙被彻底填满。没有停下来的时
间，没有让感受真正展开的空间。焦虑永不枯竭，却也永不抵达任何
深度。我们在⾼速滚动的循环⾥始终在动，却始终在同⼀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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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孙⽴平教授的诊断是准确的：当代焦虑不是个⼈的脆弱，⽽是追求⽆
限增⻓的社会机制必然产⽣的代价。他把焦虑从私⼈诊室带到了社会
结构的台⾯上，这⼀步本身就有它的意义。
但如果药⽅只是”改造社会结构”，让分配更公平、压⼒更⼩，恐怕还
不够。因为焦虑的根不只在最外层。弗洛伊德说的内在摩擦、海德格
尔说的存在之畏、拉康说的欲望悖论——这些更底层的地层，不会因
为制度的改变⽽消失。
更深的问题是：当代社会不只是利⽤焦虑，它还系统性地剥夺了我们
对焦虑的解释权。圆梦卡是这个结构最清晰的缩影——它不是问题的
根源，⽽是问题的症状：⼀个把结构性焦虑转化为个⼈消费⾏为的精
巧装置，让家⻓⽤购买来处理那种不安，同时让系统继续运转。
批评张雪峰在贩卖焦虑，和批评那个说”你太脆弱”的⼈犯的是同样的
错误：把结构问题归到了个⼈头上。通过降级、收编、阻塞，当代社
会把⼀种原本可能指向深处的⼒量，改造成了维持系统运转的燃料。
我们越来越忙，越来越焦虑，却越来越难以感受到罗萨所说的那种共
鸣——那种真正被世界触动的感受。
真正的出路，或许不是消灭焦虑——那既不可能，也⽆必要——⽽是
在加速的缝隙中，主动制造让”畏”展开的时刻：⼀次不被算法推荐的
阅读，⼀段没有KPI的对话，⼀种不转化为”成⻓动⼒”的静默。罗萨
所说的”共鸣”，并⾮宏⼤的救赎，⽽是这些微⼩的、真实的触碰。
当代社会最深的异化，不是它让我们焦虑，⽽是它让我们的焦虑越来
越浅；⽽抵抗，始于我们愿意让焦虑深下去的勇⽓。
主要参考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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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抑制、症状与焦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年。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商务印书
馆，2016年。
拉康：《拉康选集》，褚孝泉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
哈特穆特·罗萨：《加速：现代社会中时间结构的改变》，董璐译，北
京：北京⼤学出版社，2015年。
哈特穆特·罗萨：《新异化的诞⽣：社会加速批判理论⼤纲》，郑作彧
译，上海：上海⼈⺠出版社，2018年。
王天夫：《焦虑社会》，上海：上海⼈⺠出版社，2026年。
孙⽴平：《焦虑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2026年。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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