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信是企业生命力的必要因子——兼论晋商徽商诚信断裂的教训 张国钧(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北京100088)[摘要]企业发生，始于诚信；企业成长，基于诚信；企业长青，依靠诚信——诚信是企业生命力内生因子。市场竞争中，无数企业生命力或强或弱、或长或短，其分野之一在诚信之有无(质)和强弱深浅 (量)。若没诚信，企业必然衰落，若失信恶信，则自取灭亡，如近年国内外失信恶信者均自招重创乃至覆 没；若有诚信，却没其他有关因子匹配尤其正式制度支持，企业仍未必有生命力，也难免危机甚至灭亡， 如明清晋商徽商乘天时地利人和而兴，因诚信汇通天下，蔚为奇迹，却因有关因子变化或消失尤其缺乏 正式制度支持而消失。因此，企业生命力无诚信必不然，有诚信却未必然——诚信对企业生命力仅为必 要因子，不是充分必要因子或唯一因子，而须有关因子匹配尤其正式制度支持。[关键词]诚信内生企业生命力必要因子晋商徽商正式制度[中图分类号]B82-05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9115(2012)04-0085-07愿景上，中国企业正大步走向世界，谋大求强 上成为企业生命力因子；由此明确：企业、消费者乃 更图久。现实中，无数企业在市场竞争中沉浮生 至全社会尤其政府对精心培育诚信、对悉心呵护企 灭，判若云泥：或持续发展，基业常青；或惨淡经营， 业生命力，须分担更共担什么责任，以共襄民族企 朝不虑夕；或昙花一现，杳无声息；等等。当此分 业做大做强更做久，培育百年品牌、百年名企—— 野，企业怎样才会做大、做强，更做久？企业生命力 这，对实业界、理论界、政府乃至全社会，当是共同 在哪里？扣题来说，诚信和企业生命力有无关系？ 责任。若有，是何关系，又如何强化、优化更制度化进而永 受此启发、应此亟需，本文初步证明：诚信是企 久化？业生命力的必要因子；仅为必要因子，还须有关因 诚信、企业生命力各自在国内研究很多；诚信和 子匹配尤其正式制度支持。企业生命力是什么关系，则迄未切入。事实表明， 一、有诚信才可能有企业，从而才可能 诚信是企业生命力的基本因子：凡百年名企无不得 有企业生命力力于、受益于甚至始于坚守诚信；凡短命企业莫不 企业生命力因企业而异，并无“万应灵丹”。初 自杀于失信恶信。企业生命力若忽略诚信，无疑丢 步概括，则有这诸多因子：企业领袖雄才大略，人才 了基本因子，甚至“失魂”，自招隐患甚至自陷绝境； 团队精明强干，顺乎人伦、人性、人之常情常理、人 诚信尤其企业诚信若忽略企业生命力，则自损基 权，管理严明，上下左右共襄大业；组织制度适应性 点、生长点更遑论生命力。确认诚信是企业生命力 因子；进而揭示，诚信因何、为何、如何、在何种意义强，有能力及时化解进而有效防范各种风险，而生[收稿日期]2012-3-8[作者简介]张国钧，哲学博士，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教授。
永久性；“体贵正大，志贵高远，气贵雄浑，韵贵隽 融于利益关系，隐而不彰，实则因不同方式、不同程 永”^[1]，理性务实中，立乎其大、持守高远，超越利润 度在绵延、扩展。——可以说，企业核心层，先或是 最大化，普惠百姓，福泽天下，甚至由此升华为信 实体态伦理，或是渗透态伦理而有实体态伦理的因 仰；顺应市场规律，从瞬息万变中把握机会，持中通 子和性质，后才有利益关系，打个比方，实体态伦理 变，并预见、把握不同机会将怎样延异，从中捕捉并 或渗透态伦理自始至终“在场”在“前台”，利益关系 牢牢把握战略机遇；资本雄厚，技术先进；高水准、 则先在“场外”，后才慢慢走进“幕后”继而“出场”； 高性价比源源产出产品和服务，高质量、优服务立 中层，是渗透态伦理，且利益关系在增强；表层，才 业、兴业；矢志创新，锤强汰弱，凝聚更壮大核心竞 凸显为利益关系，实体态伦理、渗透态伦理虽被掩 争力，保持更提升竞争优势；核心价值根深叶茂，被 盖但绝不会消失(当然，欺骗或合谋也可能生“企 高度认同、虔诚信仰，濡化为魔力般企业精神、企业 业”，但断无生命力)。一句话，有诚信，才有企业。文化；企业领袖和一线员工都把一系列成功作为新 企业成长，内生诚信。企业在商品、服务、产权 起点，超越自我，超越同行，指向未来，代代传承[^2]； 的交易中，在扩大再生产及其巨额投融资中，在消 如此等等。这些因子在同一市场众多企业中有没 费信用中，随着买-卖关系、债权-债务关系、委托 有、怎样组合，决定不同企业各自生命力有无、大小 -代理关系、担保-被担保关系等链条都越来越 强弱长短。长、结构越来越复杂，风险越来越大，诚信也日益重 此外，还有没有整合性因子，贯通上述诸因子并 要，应运而生——任一企业为从根本、从长远谋求自 将其整合为一？若有，是什么？有，是诚信。己权益，须自守市场规则，且有诚意、有能力向交易 企业发生，始于诚信。究其源起，几乎每个企业 伙伴(甚至从战略意义上，向全社会)承诺、守诺、履 都由少数发起人从无到有、白手起家，从小到大。 诺，维护对方权益和公共利益；并有权利、有能力要 此起点上，该发起人必因“缘”(“有缘千里来相 求对方乃至有关各方，和自己一样共守市场规则， 会”)才际会：或者是亲属，因姻缘、血缘而同甘苦共 向自己、他人甚至向全社会承诺、守诺、履诺，维护 患难，或者是朋友、同志甚至同道，因情缘，肝胆相 己方权益和公共利益。这一切若只在个别企业，未 照甚至虽非同生却能同死，总之，是因实体态伦理 必能公度而客观化，未必能被市场、消费者、公众共 之“缘”，因彼此诚信，因共同理想，才不计盈亏不计 识。针对此，企业成长、市场发育都内在要求，众多 得失，甚至不计利害乃至不计生死，至诚至信。基 企业须各自约定、自守约定，有权利有能力要求对 于此诚信，企业发起人才可能同心同德，企业才可 方约定、各方约定、共守约定，并由这一类约定自下 能诞生；没此诚信，企业发起人尚且难以会聚，企业 而上从个别企业到众多企业到全行业、从一行业到 更无以出世。此时，企业利益关系充其量只在酝 多行业，逐渐生成习惯性规范，生成常规性、制度 酿——若无实体态伦理之“缘”(“无缘对面不相性、社会性评价机制和赏罚机制。如此以往，特定 识企业在交易中承诺、守诺、履诺的能力、行为、结果 ”)，则绝不相与(相处、交往，更彼此交好)，何来 “利益关系”；企业发起人若纯属“利益相关者”，则 都逐渐公度而客观化，被市场、消费者、公众充分了 尚无利益，彼此怎能相关？或敬而远之，或坐观其 解，经市场机制评价、赏罚从而选择(用手投票，或 变，或避之不及，或虎视眈眈，倒是“常态”。当企业 用脚投票)，择优汰劣，由此进一步约束企业诚信： 有盈余，才有能力、有需要延聘“利益相关者”，源源 第一，诚信企业会更诚信，不屑于失信恶信，对己， 引入新员工。而新员工愿来，表层似利益(现实的， 自觉承诺、守诺、履诺，给彼此诚信奠定坚实基础； 或预期的)使然，深层因和企业发起人、所有者、管 对人(包括自然人、法人)，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要 理者多少有“缘”，彼此礼遇、尊重、信任，生成渗透 求并约束他人也自觉承诺、守诺、履诺，彼此出于善 态伦理。由此生长，随着企业员工越来越多，规模、 意而真诚互动，从知、情、意源头上，逐渐强化先前 产值、利润等越来越大，初生的实体态伦理在演化 已内生的原动力，保证顺利交易。第二，有企业若 中，后发的渗透态伦理在演化-建构中，都似乎消企图靠不诚信而攫取非分利益，而留下记录甚至哪
怕露出苗头，则因公众评价、市场选择等约束而不 从而犹如“软件”，以特殊而强大的渗透性、内聚力， 敢失信恶信。第三，有企业若公然挑战公众评价、 把企业上下左右内外各层面有序化、调谐好，有效 市场选择，胆敢沿失信、恶信末路而下滑，则被断然 规避和化解风险，规制企业追求长远利益、战略利 淘汰出局。如此，则任何企业都不能不诚信。从 益；由此源源不断生成公信力、影响力，使企业进入 中，诚信内生；因了诚信，交易日趋长久，企业生命 消费者内心，伟大企业更进入祖国历史甚至人类历 力源源内生，滋养企业发展壮大。史。换句话说，诚信不是“硬件”，不是实体性因子。 企业常青，基于诚信。企业作为社会组织，在社 惟其如此，诚信有成本，减利益，但在根本上并不否 会分工体系中固然以利润最大化为直接目标，否则 定企业利益，更不否定利益最大化，甚至也不否定 没必要，不可能，无意义。同时，大凡百年名企，都 眼前利益、局部利益，而只是高度警惕和预防耽于 绝不固守利润最大化包括股东利益最大化，而有超 眼前利益、局部利益、次要利益，却忽视长远利益、 越，有信仰——“在社会信仰和承诺的广阔背景 全局利益、根本利益，而损害企业生命力。确属必 下”，在“公司成员之间的关系以及公司与其外部公 要时，甚至不计生死，暂时、局部扛起“死”，长远、全 民之间的关系”中，作为“组织人们为一个共同目标 局保证生——危机关头，真心真意，保证员工权益， 而努力的机构”，为履行其职能、实现其目标，而“必 甚至和员工分享微薄利润，让员工满意；千方百计 须坚守承诺”，“必须以它服务的社会的信仰和承诺 降低成本，让顾客满意。暂时、局部、枝节上，降低 为标准利润；长远、全局、根本上，诚信恰因这“降低”而潜 ”，并“有助于实现社会的道德信仰和承诺， 有助于加强公民的社会忠诚度”^[3](P10-11)。此超越、 滋细长，从中孕育更丰厚利润，走向更大成功，走向 信仰在中国文化中，是在现世把自己该做、必做、能 卓越，更走向长远——消极意义上，“后其身而身 做的一切做好、做圆满、做到极致，就从此岸超越，先，外其身而身存。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0)”5；^] (P3 在世俗中信仰，而趋于永恒(无需基督教、伊斯兰教 积极意义上，诚信调谐企业上下左右甚至内外，而 那般须否定此岸，才能达彼岸)。对企业来说，此超 “得其常道，何往不利”^[6](《周易·恒卦》47)！如此以往， 越、信仰乃至永恒凸显为，企业内，心怀虔诚。如同 则“至诚无息。不息则久”^[6](《礼记·中庸》1633)——诚信 仁堂，“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炮制虽繁必不 生发企业生命力，是企业生命力基本因子。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无人制约处， 二、若没诚信则企业短命更绝无企业生命力舍财自律，内生“真正意义上的控制”^[4](P147)。企业 外，心怀敬畏，厚待消费者、维护消费者权益，更履 如上所说，诚信是企业生命力的基本因子。反 行相关社会责任；如海尔，为保障消费者权益，当产 之，若没诚信，则绝没企业生命力。当然，企业危机 品短缺之际，断然销毁虽合格却非质优的产品；更 成因很多，如人力资源的、生产经营管理的、资本 如晋商，天灾人祸中，即便没经济责任、法律责任， 的、市场的等等，而总体性、根本性、渗透性原因是 也担起伦理责任、道义责任，把客户(消费者，有中 不诚信甚至失信恶信，具体表现为内不诚信，外不 上层人士，更有下层百姓)当“衣食父母”，保障其权 诚信：益，即便因不可抗力而破产，也慷慨赴死。此情此 企业内，决策层管理层之间、上下左右之间，不 景中，企业即便组织躯体死亡，精神、灵魂却长存消 诚信甚至失信恶信，彼此猜忌，甚至内讧、内耗，破 费者心中，融入祖国历史。可见，一个企业有超越、 坏生产经营管理必须在最大限度上的合作：企业表 有信仰，才有可能培育出生命力。而超越、信仰，则 层，利益关系紧张，渗透其中的渗透态伦理一点点 须先有诚信，诚信以致远，始有可能。解构甚至荡然无存；中层，渗透态伦理更不用说有 诚信在上述各层面中，发自实体态伦理的母体， 实体态伦理的渗透态伦理一丝丝瓦解甚至消失殆 从企业乃至整个市场或经济生活中成长，从法律上 尽；最后，核心层，实体态伦理也因各种紧张、对立、 得到制度化保障，因这些机制共同作用，生成“最低 冲突而剑拔弩张，甚至土崩瓦解。于是，企业已瓦 限度普遍道德”^[3]，更有“持久的制度的前提”^[4]，解，还何谈生命力！
企业外，对消费者不诚信甚至失信恶信，交恶四市大幅下滑，消费者信心破“911 ”新低，重创全球经 面八方，因市场选择，用脚投票，酿成企业危机甚至 济；后有2007年8月，由于恶意滥用金融衍生品， 行业危机，一旦爆发，势如雪崩。如所周知，企业在 人为拉长金融交易链条，助长投机行为，影响所至， 市场中活动；市场由企业、消费者及其他市场主体一大批公司摇摇欲坠甚至破产，更使次贷危机从美 互动，现代市场则由消费者主导。消费者在市场上 国席卷欧洲、日本等世界主要金融市场，形成世界 对特定企业是否信任、如何选择，是用手投票还是 性金融危机，严重影响世界经济秩序。这充分说明，企业若不诚信甚至失信恶信，则内 用脚投票，有决定性意义：消费者若信任特定企业 及其产品和服务，则该企业就有市场，就活，就有生 无凝聚力，外无竞争力，无以长远，何来生命力。正 如司马光历数商鞅变法成败时痛陈：“欺其邻国，欺 命力。消费者是否信任特定企业及其产品和服务， 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下不信上，上不 又取决于企业是否诚信：对内，企业上下左右圆满 信下，上下离心，以至于败。所利不能药其所伤，所 履行承诺，行使神圣权利；对外，企业产品和服务信 获不能补其所亡”^[7](P48-49)！正如“日本企业之父” 息真实、质量好、性价比高、服务周到细致，且持之 涩泽容一总结毕生时再三强调：企业“最重要的是 以恒。如此企业自会赢得消费者信赖，自有销路， 一个信字。如果不能守信，实业界的基础就不能巩 有市场，有生命力。若无诚信，对内，彼此猜忌；对 固”^[8](P97)，何谈生命力？外，挟不对称信息欺骗甚至讹诈，产销假货，只顾眼 前、不顾将来，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如此所谓“企 三、有诚信也未必有企业生命力，还须 业”哪怕再强大，即便有商品且可能琳琅满目，有市 有关因子匹配尤须正式制度支持场且可能繁荣昌盛，除了徒增交易成本，浪费资源， 断无消费者信任，只会被用脚投票，失去市场份额， 诚信是企业生命力基本因子。但，光有诚信而 势必表里衰败内外夹攻，或迅速覆没，或苟延残喘 没其他有关因子，企业生命力也难以保障；除了诚 但难逃一死，绝无生命力，绝无百年老店！信，还须有关因子匹配尤其正式制度支持。如明清 因此，失信恶信者即便暂时得势，充其量闹腾三 以来，晋商、徽商乘天时地利人和，从山西中部、安 两年。于是，众多企业出入市场，但多是短命企业 徽南部群山环抱、土瘠地狭中遥相崛起，从小到大 如走马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却没企业生命 由弱而强，蔚为强大的商业集团、金融集团，称雄百 力，更没百年名企。比如，1990年代初以来国内失 年、驰骋万里，在中国经济史、社会史上创造奇迹， 信、恶信企业之死：坑蒙拐骗假冒伪劣，酿成诚信危 却因缺乏正式制度支持而在20世纪灭绝。机，从日用品掺杂使假，到食物造假、建筑材料建 晋商徽商曾“兴盛几百年，纵横几万里”，影响 筑工程偷工减料，从各种假货到假账、假广告，从偷 中国本土，并远播东南亚、俄罗斯、波斯(伊朗)，成 税、漏税到偷税、走私、骗汇，从上市公司造假到基 长为国际化商业金融业劲旅。其成功得力于、受益 金黑幕，从新兴企业“三株”忽视产品质量而濒临 于多种因子，而深层整合性因子是，赓续中国诚信 覆没，到上海冠生园分店南京冠生园竟用霉变馅料 传统：作月饼而“名”列国内“失信破产第一案”，名牌企业 第一，诚信为本。企业内诚信，东家(所有者) “三鹿”竟挟“国家免检”等层层光环却长期坑害 和掌柜(经营者)、伙计间诚信。比如，东家对掌柜， 消费者而一朝覆没，将食品安全畸变为严重社会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聘用前，察其德才、谋断、攻 题……再如，世界范围里，一些大公司因失信、恶信 守，对可掌柜者，重礼招聘，充分信任，委以人事、资 而灭亡甚至酿成全球性经济危机，同样怵目惊心。 本、经营管理通盘定夺全权，大胆放手，一切经营管 先有2001年，安然公司经几十年艰苦创业攀上顶 理皆不干预，日常盈亏平时不问，静候年终决算报 峰，因假帐埋下祸根，短短4年中迅速衰败，最终破 告：盈多者在酒宴上坐上席，东家敬酒上菜，盛情款 产，安达信、世界通信、施乐、默克、雪印乳业等一个 待，来年加薪加股；盈少甚至亏损者只能居下席，自 个丧失消费者青睐和公众信任，重蹈覆辙，导致股斟自饮，若两三年如此，无须东家开口，掌柜只能请
辞^[9](P152-153)。如此厚待，远非纯粹主雇间利益交 度，限于企业内、行业内；企业外、行业外、市场上更 换，“故人皆乐为尽力。”^[10](P269)企业外，主顾第一， 不用说全社会，却缺乏正式制度保障，一出问题，就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甚至损己利人，遭厄运；尤其20世纪初现代金融业兴起，外国银行 “贸易之际，人 以欺为计，予以不欺为计，故吾日益而彼日 进入，挤压票号生存空间日小，社会贤达都认识到， 损”^[11](P141-142)，铢积寸累、持之以恒，主顾源源不 联合组建大银行是唯一生路，不少票号却不察时 断，“用是能以致富饶……故其业益大”^[12](P336)。同 势、忽视潜在危机，又得不到政府支持，遭惨重危 机、陷入败局后，虽醒悟，却为时过晚。还有，清政 行间，诚信“相与”，“藉一言以当质券”^[13](P279)，“与 府课税日重，甚至借赈济、助饷、捐输、报效等名义 人然诺，坚如金石”^[9](P150)，既已“相与”，则彼此诚 加剧勒索。更屡遭战乱等致命打击。正式制度缺 信，全心全意维护彼此关系，拒绝一锤子买卖，“即 位，重重压力甚至危机接踵而至，晋商徽商相继由 使无利可图，也不随意断绝关系。”^[9](P310)甚至哪怕 盛而衰而微，竟覆没于20世纪初，割裂中国企业传 自己亏本，也维护对方利益，矢守诚信。万一对方 统、企业诚信传统。其历史性怆痛发人深思：倒闭，债权成了呆账，也多听之任之，权当教训。对 诚信，是企业生命力内生的基本因子、“最重要 社会国家，经济责任、法律责任之外，承担神圣道义 的原则”[^14](P117)。若没诚信，企业生命力固然断无 责任。从而成长起一批批、一代代巨擘，汇成商业 可能；有诚信，企业生命力始有可能，但若没其它有 劲旅。关因子匹配尤其正式制度支持，企业生命力仍会阙 第二，诚信在企业内、行业内自下而上制度化。 如。为保障企业生命力，就须具备有关条件，尤其 如，企业内，如晋商自下而上生成内部信任的东家 -掌柜制度、学徒制、人身顶股制、保护客户利益的 是正式制度支持。现代市场因买卖分离、委托代理 链成倍拉长、信息不对称更突出，更复杂变化更快， 严格号规、严密的账簿制度，还有同行间“相与”信 风险更大，任一环节若脱节更别说出问题，都会酿 任等一系列制度；企业间、行业内乃至民间基层，若 有人失信恶信，则亲友指责、同行不齿、当地鄙视等 成空前灾难，更须正式制度严密，支持诚信，规避和 等，是化解风险。“软约束”，更会失业，再业无门，是“硬约 束”，以制度消除可能滋生失信恶信的土壤。赖此就本题来说，尤须从正式制度保证诚信有起码 制度化诚信保障，随着大宗交易迅速增长、国家财回报，除收回诚信成本，还有盈余乃至高额回报，以 政收支扩大，白银流通量增加速而周期缩短，以往 激发更高积极性。如所周知，诚信与否，决定于特 白银流通制度成本高、风险大、极不便，而不敷需 定正式制度和社会利益取向是否匹配：保障公平竞 要；企业自有资本不足，扩大再生产亟需巨额资本。 争，规制市场主体严守市场规则，保障其支付必要 解此矛盾亟需票号。晋商敏锐抓住先机，携发达网 成本后有高收益，从而保护和激励诚信；对失信、恶 络、雄厚资本，从传统商业诚信发展出近代金融诚 信者依法严惩，罚责远大于非法所得，迫使其因利 信，开中国票号先河：吸收存款，集中社会闲散资 益约束而自律，守信至少不失信恶信。长此以往， 本、工商业闲置资本，汇成巨额资金流；发放贷款， 市场乃至全社会会持续降成本、增收益，其中有政 使工商企业及时集聚集中巨额资本，适时扩大再生 府责任。若没公平竞争，则恰如我们不愿看却不能 产；办理兑换、汇兑业务，签发一纸汇票就促进巨额 不正视的：诚信并付出成本却不受益；失信、恶信者 货币流通，使大宗商品交易、国家财政收支均不再 竟规避罚责，或虽受罚但远小于失信、恶信的非法 直接流通白银，高效安全，汇通天下。可以说，晋商 所得，而攫取暴利，几无震慑和警戒，反而“炫丑” 靠诚信发达并走向现代诚信门槛、现代企业门 “炫痞” “炫恶”，招摇过市，引发“倍数效应”，诱惑 槛——仅东家-掌柜制度实乃所有权经营权分立又 守信者效尤，从范围、规模甚至性质上恶性放大失 耦合，彼此关系“断然是现代‘老板’和‘雇员’的关 信恶信，严重侵犯他人利益和公共利益，破坏市场， 系”^[11](P154)，实为“现代企业制度”先声。扰乱社会。也就是说，诚信对个人、对家庭、对企业 然而，晋商、徽商诚信制度化多限于非正式制和其它组织、对国家、对社会之重要，当属常识，失
信恶信竟泛滥成灾，直接原因是市场环境：诚信得 “只有没人要的奶才做奶粉”！幼吾幼若及人之幼，“不 忍”吾幼若“不忍”人之幼，则诚信生成，远离危机；然而， 不到应得权益；失信恶信却劫得暴利！当此市场环 幼吾幼，却害人之幼，失信恶信，危机酿成！境，企业即便诚信，也难敌失信恶信。市场环境如 ⑤其表层，是从关系性、长期性交易中，坚守诚信、 此，深层原因是缺乏正式制度及其保障，政府责任 顾全他人，哪怕天灾人祸等不可抗力已废最初约定，按 缺位。法律履约已无必要和可能，也毅然履约，担起无限责任， 综上，诚信是企业生命力的必要因子，仅仅是必 哪怕破产。深层，则惜功积德，融入伦理，趋于永恒。其 要因子，而非充分必要因子，不是决定性因子。为 中有伦理的、经济的、法律的、道德的甚至宗教的等多层 精心培育诚信、从根本上保障企业生命力，政府须 面深意(如积德行善、天理良心、因果报应等)，渗透着植 建立健全更全力维护正式制度，保障公平竞争，尤 根于现实又超越现实、致力于伦理永恒的中国人信仰， 其保证“法律会‘正当的’公平对待他人，或使得人 而难按西式逻辑分利己-利他、道德-法律、传统-现 们遵守承诺”^[15](P3)；确认公平而有生命力的非正式 代、此岸-彼岸等，也不同于清教商人“在现代经济制度 制度，因市场评判、赏罚、选择、淘汰、激励等机制而 下能挣钱，只要挣得合法，就是长于、精于某种天职利导。如此，庶几能预防不诚信、严惩失信恶信，能 (Calling)的结果和表现；……个人对天职负有责任”保护和激励诚信自下而上演进。舍此，似别无选择。(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于晓、陈维纲译，三 联书店1987年版，第38页)。若套用“紧急避险”，却是 [注释]成全他人、牺牲自己，绝非自保而不得不在严格范围内、 ①企业生命力有关研究滥觞于1980年代初，1990 最低程度上损及他人——晋商徽商诚信独具神韵，独标 年代后关注渐多，中国知网到2012年4月底有论文260 高格，值得深究。多篇，其中核心期刊35篇；国家图书馆收著作3种，博 ⑥当然，历史上、现实中，胜王败寇甚至“卑鄙是卑 士学位论文1种。这些研究均未正面关注诚信。诚信 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自古忠良无 研究始于1990年代初，10年来应企业、市场、社会、国家 下场”，坚守诚信者常失败，成功者却屡屡背信弃义，常 急需而顿热，不计含“信用”、“信任”等关键词者，中国 是残酷事实。对此绝不能忽略。同时须分清，胜者、败 知网到2012年4月底有论文2万多篇，其中核心期刊 者的诚信有人格层面、政治理想层面之不同，且须关注 3700多篇；国家图书馆收著作240多种。这些研究均未 天时地利人和等因子。这契合本文论点：诚信是企业生 涉及企业生命力。命力必要因子。②缘，意义模糊，功能弹性，这里只用于伦理之发生 ⑦比如，瀛海威，中国互联网领跑者，在行业迅速发 进而企业之成立的潜因、缘由、概率或机遇等意义。展中竟落伍、失败。其原因中包括“面临压力，董事会与 ③实体态伦理和渗透态伦理相对。实体态伦理主要 公司经营人员之间对公司未来发展方向存在的分歧日 是基于姻缘-血缘的家庭(族)伦理，一定程度上包括基 渐明显。” “是决策层与管理层的互不信任和感情破裂。” 于情缘的朋友伦理，因形态、标志、边界均明确，局外人 吴晓波：《大败局》，浙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9、29 可明辨，而须尊重、须维护，未经特定伦理主体许可，即 页。倪光南-柳传志之争、陈晓-黄光裕之争莫不如 便客观上须介入、主观上欲介入，也不得随意介入，胜如 此。私人城堡，“国王也不能不请自入”([美]约翰·J·博 ⑧诸如，各种食品掺入致癌物：大米加石蜡，火腿掺 西格诺等：《法律之门》，邓子滨译，北京：华夏出版社， 敌敌畏，辣酱咸鸭蛋加苏丹红，银耳蜜枣熏硫磺，木耳掺 2002年版，第720页)，特殊情况下甚至绝对不得介入； 硫酸铜，各种假药假酒，直到牛奶掺三聚氰胺，炒菜用地 其本身就是内容、目的，很少甚至几无功利。渗透态伦 沟油，不一而足，登峰造极，形同间接杀人，伤天害理！理则中职业生活、社会交往、利益交换中，因彼此须礼 遇、尊重、信任而生，其形态、标志、边界均模糊而开放，⑨与此同时，社会生活中，假统计、假文凭、假政绩； 一般可依法自由出入；其中充满功利。权钱交易、司法腐败、学术腐败；从公民、法人失信恶信 ④到政府失信恶信；从成年人作假欺诈习以为常到儿童少 “推”，作为中国传统，对现代企业诚信至关重要： “推”，则培育诚信；不“推”，则没诚信。比如，“三鹿”早 年撒谎毫不脸红……形形色色的失信恶信如瘟疫蔓延， 在危机爆发前，河北奶农从不给自家孩子吃三鹿奶粉：破坏公共秩序，损害政府公信力，败坏人际关系、社会风
气，助长浮躁和短期行为，削弱国家竞争力。[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⑩诸如，中国食品工业百强，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 [2][美]詹姆斯·C·柯林斯，杰里·I·波里斯.基 龙头企业，持续15年全国最大奶粉销售商，中央电视台 业常青[M].真如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05.评选的全国名牌，国内几十家媒体联合评为“30年改变 [3][美]彼得·F·德鲁克·公司的概念[M].罗 中国人生活的中国品牌”，经“1100道检测”、“2000万 汉，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妈妈选择”荣列国家质检总局免检产品；“新一代婴幼儿[4][美]阿里·德赫斯.长寿公司[M].王晓霞、刘 配方奶粉研究及其配套技术的创新与集成”项目在2008 昊译，北京：经济日报出版社，1998.年1月8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获国家科学技术进 [5]老子[M].朱谦之.老子校释[M].北京：中华书 步奖二等奖，弥补国家科技大奖乳业20年空缺；等等。 局，1984.其直接影响：受害儿童3000万，国家为之保险花20亿， [6]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C].北京：中华书局， 预计影响20年(《温家宝谈“三鹿奶粉”教训：国家花20 1980影印本.亿为受影响儿童上保险》，人民网，[7]司马光.资治通鉴[M]，卷二.北京：中华书局， 1956，第一册.法计算！——劣迹斑斑，怎来如许光环；光环下，失信恶 [8][日]涩泽荣一.论语与算盘[M].王中江译.北 信竟如此猖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6.[9]张正明，晋商兴衰史[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 (11)晋商徽商诚信内容丰富，特点突出，作用深广；其 中赤裸裸欺诈或借诚信之名而欺诈者确有，但未登堂入 社，1995.室，并不普遍，更未制度化。晋商徽商在传统社会，本文[10]徐继畲.冀母马太夫人七十寿序[A].徐继畲. 主要从现代社会讨论企业生命力；诚信在传统社会、现 松龛先生全集[C].台北：文海出版社，1977.代社会变化很大。这些须专文讨论。这里只从企业生 [11]余英时.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M]. 命力，看晋商徽商诚信及其作用和教训。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7.(12)百年前，晋商、徽商赓续光大中国诚信传统。若忽 [12]归有光.东庄孙君七十寿序[A].归有光.震川 略此资源，博学精深如马克斯·韦伯竟以清教富于西方先生集[C]，周木淳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式诚信为据，断言中国缺乏诚信(参见马克斯·韦伯：[13]婺源.燉煌洪氏统宗谱[A]，卷59，福溪雅轩 《儒教与道教》，王容芬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 先生传[A].张海鹏，王廷元.明清徽商资料选编[C].合 284、286、289、296页)。其断言以晋商徽商诚信足以证 肥：黄山书社，1985.伪。这说明，从“西方中心论”看中国文化，势必一叶障 [14][德]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M].于 目，陷入谬误；植根于转型中国亟需，和世界对话，复兴 晓，陈维纲译.北京：三联书店，1987.中国文化，包括赓续光大诚信传统，攸关生死。[15][美]罗纳德·德沃金.中文版序言[A].罗纳 德·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M].信春鹰，吴玉章译，北 [参考文献]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1]谢榛.四溟诗话，卷一 [A].四溟诗话薑斋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