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研究与组织经济学
周 立 群
（一）
近些年来，西方对组织问题的研究倍受重视，引人注目，并形成了一门独立的学科──组织经济学。对组织理论的研究可以追溯到60年代，但对其产生深刻影响 的还是交易费用理论。
什么是组织？组织是个体或个体集合之间的一种稳定的交易模式。为什么会存在组织？交易费用经济学将组织视为是交易的产物。各种类型的交易都需要被安排在某种组织框架中，组织实际上是交易得以进行的一种机制。比如，为什么行政组织会存在？交易经济学的解释是，因为在不确定条件下最有效协调两个部份之间的交易协调机制行政组织。同样，市场和集团(clans)组织的存在是因为在一定的条件下它可提供更低的交易费用。
组织理论已经在经济学文献和教科书中有了自己的地位。从广义上讲，组织理论在诸多学科中都所表达，如产业组织理论、组织经济学、组织行为学、 规制经济学、交易费用经济学、法与经济学、公共选择理论、政府与企业、比较经济制度（体制）、转型理论等等。
为什么组织现象在当今受到重视并在经济学领域投入了相当的力量去进行独立研究呢？在有的学者看来，历史上最早出现的组织大多是在自然形成的社会环境中逐步形成的，作为经济组织它们不是有计划结合的，而是以血缘关系为基础扩展而成的。当今的经济组织是人工构建的，是有目的的法人组织，它的存在完全独立于自然人。在近一百多年里，各种各样的组织形态逐步成为社会经济结构的最重要组成部份，并且依然在扩大其经济活动和社会活动的范围，占据着社会舞台的中心。
“一场改变社会结构的革命正在进行之中。”“人们出于各种目的创建的社会组织正在取代社会赖以发展的各种原始组织。”除了以往经济学所注意和讨论的企业与市场这两类交易方式或组织形态以外，组织经济学还关注其它组织形态。尤其是自80年代以来，合资、亚交易或转包合同(subcontracting)、特许(licensing)等活动在国际竞争中上普遍发展，它们实际上是对应于新的国际市场竞争环境所形成的一种新型组织的雏形。这种组织形式是经营战略、结构和管理方式的一种特殊结合，既不同于市场也不同于企业，而是第三种组织形式。其形成的必然性在于，它是对应于外部交易关系和市场环境的一个动态的网络，其主要成份和组织结构可以根据复杂的竞争环境灵活地和不断地进行组织安排和重新组合。
比如，1997初中国、台湾、日本等33个国家和地区80多个电信组织在新加坡 签订了共同投资兴建目前世界上最长的海底光缆“法新欧亚三号光缆”。这光缆涵盖韩、日、中、台、澳、斯里兰卡、巴基斯坦、沙特、土耳其、意大利、法国、英国等，全长三万多公里。1998年投入使用后，估计可有30亿人口享用它的服务。这是一项国际投资的合作，在这一合作组织系统中遵循的是互惠、合理授权和共同的价值规范，这可以说是一种不同于市场和行政官僚体系的集团形式或联盟形式。象这种组织形态的交易合同和权利配置关系又是什么呢？这正是组织理论所重视的。
为物质环境转换提供理论基础的是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建筑工程学等自然科学，为社会环境尤其是社会组织的转变提供理论支撑的应该是社会科学的任务。组织经济学正是当今经济组织和社会环境变化的产物，其重要使命是为创造出一种有生命力的社会经济结构提供理论基础，尤其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社会经济环境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的情况下。
（二）
在组织理论方面有着重要影响的美国经济学家奥利弗·威廉姆森，他在其一九九六年的《治理机制》一书中说，我最早研究经济组织是源于对经济制度的比较研究。在制度的比较研究中，交易费用的节约是问题的关键。交易费用经济学涉及的面很广，其中一部份是在组织理论和组织经济学的装束下进行的。虽然这种研究在其初始阶段被视为是“非标准的分析”，但 毕竟为深入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有用的结构框架。
威氏说，我认为组织科学的发展前景是很好的。首先，在过去三十多年里组 织问题已经引起了人们很大关注，对组织问题的研究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并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其次，越来越多的有才华的学者目前正在这个领域工作。第三，社会需要这样一门科学。组织经济学的许多内容已经开始进入了大学的教科书。组织理论的影响也在不断扩大并在若干领域得到了重视和应用，如产业组织理论及其在公共政策中的应用；又如在劳动经济学、比较经济体制、公司战略、市场营销、博弈理论、健康经济学、经济发展、经济改革和体制转型理论、家庭与企业、经济史等领域，组织经济学的基本范畴和分析方法已经得到了很好的应用。如果我们有一个更好的组织和制度的理论，东欧和前苏联经济改革中的困境和两难将会得到更好的阐释，在那些国家所面临的制度（组织）变迁问题是不难理解的，奥斯卡，兰格在30年代提 出的关于资源配置中的组织问题也是可以寻到一个新的答案。
“组织经济学”有时也被 称为“制度经济学”，但二者间还是有区别的。制度经济学的使 命是剖析、比较经济制度或经济体制，而组织经济学分析和比较的是市场与企业，着力研究的是组织内在构造和组织形式的演变。组织理论产生的背景在于，在现代经济生活中“组织现象”引起了人们愈来愈多的重视，在国际竞争中新的组织形式不断出现，从微观经济组织（公司）到社会经济组织（经济体制）都在发生深刻的变化，用组织变革来阐释制度变迁更具有经济分析的性质。加之九十年代后的几个经济学诺贝尔奖得主均与组织理论的研究有关（信息、交易费用、产权）。特别是80年代以来国际范围的制度变迁和组织演变为组织理论提供了思想实验场。世界范围的组织变革－－经济体制改革是启动整个社会科学领域中制度理论研究兴趣的复苏时期，组织经济学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在经济学领域产生的共振。组织经济学与交易费用经济学的形成和发展一样，也是社会经济制度运动的产物。
经济组织被视为是资源配置的一种形式。这里称之为组织的研究对象与经济制度或经济体制又有何不同哪？虽然在有关文献中二者常常不加区分，而且在这一领域从事研究的主要是制度经济学的代表人物，但二者区分还是明显的。后者研究的比较宏观和宽泛，而前者则更微观更具体从而更具有经济分析的意义。比如“治理”(governance)这个概念是良好秩序的组织安排和组织运行有效性的重要估价系数，目的是通过治理机制来建立和维系组织的秩序。一种好的治理结构是一种组织框架，在这一框架中可以建立起一组交易和实现交易的完整性和有效性。
与正统的经济学（微观经济学）不同，组织经济学有三个显著的特点。第一 ，在分析的着力点上，组织经济学重视和研究的是第一层次的节约──资源配置中的基本的组合权或组织安排，而不是第二层次的节约──资源配置中的数量边际调整。它所着力阐释和证明的是在交易费用节约方面的组织结构、组织目标、组织功能、以及组织权力分布的合理性。第二，在基本概念或分析工具方面，虽然组织经 济学所关注并着力阐释的也正是正统经济学感兴趣的问题，如纵向一体化和内部一 体化问题、非标准交易问题、劳动组织问题、规制与反规制问题、公司治理结构问题等，但与正统经济学不同，组织理论将这些问题的分析统统纳入交易费用的概念之下，不仅组织的任何组合和转换都归因于交易费用的比较，而且交易费用的任何变化亦导源于组织的权力安排。第三，在分析的逻辑起点上，组织经济学提出了全新的行为假设──“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它将行为人的“理性精神”与组织结构的系统探视结合起来，并以此为逻辑起点去解释各种复杂的组织现象和经济问题。
既然组织经济学将它的着力点和研究范围集中于在更为微观的层次上，从而其涉及到的领域不仅仅是经济学，而且包括社会学、心理学、行为学等等。因此其分析的常常是被以往的经济学观点认为是非标准的和不熟悉的那些问题，如价格歧视、进入障碍、风险厌恶等等。
此外，在西方，经济学与管理科学的联系很密切，经济学研究要为管理科学的研究提供方法和理论基础，组织理论恰恰满足了这一需求。同时，组织经济学涉猎的领域很宽，其很多内容与其它学科有联系和交叉，因此在组织经济学的出版物和论文集中不仅有经济学家的文献，而且有管理学、行为科学、社会学、法学、心理学学者的著述。
（三）
微观经济学的前提奠基于假定的经济主体之上。无论是斯密的“经济人”、 ( economic man)、马克思的“资本家”、瓦尔拉（Walras）的“拍卖人” (auctioneer )， 还是马歇尔的“代表性企业”（representative firm）和罗宾逊的厂商（firm）。 这些原子式的主体都是在既定的成本约束下，追求自身效用或利润的最大。这些主体中的每一个(不论其规模有多大，也不管其由多少成员构成)都是绝对的利益共同体，其组织内部具有高度的利益一致性。它们是经济分析的最小单位。这一基本经济主体假定，有助于建立“资源配置的市场经济学”，也就是说，经济学的使命是阐释和解决社会资源如何在各微观经济主体之间的配置问题，而企业是市场配置过程的基本单元，资源配置与市场均衡既表现为厂商行为的轨迹又是其相互作用的结果。在此，厂商被视为是一个“黑箱”，如果其内部有何奥妙的话，也只是一种技术关系。微观组织内部的配置涵义及其过程，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引起注意。从而，微观经济学最为重要的命题：效率，“被改换为只是市场配置效率”，而忽视了微观经济组织内的配置效率。被称之为经济学的企业理论实际上并不是企业理论而是企业作为市场上的一个重要角色的理论。
更微观的组织研究被哈维.莱宾斯坦称之为“微观之微观”研究，在莱氏看来，企业是经济中的“分子状单位”，企业内部成员则是经济中的“原子状单位”，前者是后者的集合，后者的行为影响前者。莱本斯坦认为，对厂商内部存在的决策程序和动机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可以获得大量新的成果。他建议采取“微观之微观的分析方法”，采取物理学和微生物学相同的研究方法──向研究越来越小的基本实体的方向前进。
研究企业或组织的效率不能不研究人的行为，这是微观之微观研究的一个特色。在这一方面的研究主要是首先设定行为人的自利性和有限理性这一前提。自利性是指的是行为人本能的自利价值取向和趋利避害动机；有限理性是指行为人的智力、知识和计算能力的有限性。自利性可能导致机会主义、道德危害、逆向选择等行为选择方面的有限性对策；而有限理性则可能带来信息不完全、决策非优、行动不协调等等问题。这一切最终都将影响到组织运行的效率。针对自利性问题，组织理论主要涉及建立委托－代理合约、激励兼容、科层组织目标设定、有效监督、使组织成员认同的企业文化等等制度和机制。针对有限理性问题，组织理论主要强调减少决策成本、信息成本、实行专业分工等等。组织模式的设计或选择的意义也正在于此。
（四）
经济组织是十分复杂的复合体，它能够服务于多种目的。 奈特 (Frank Knight,1941)认为，组织现象纯粹是个经济上节约的问题，不同类型组织的比较分析与经 济绩效的评价有直接关系，这种评价也为组织研究提供了一个适当的切入点。
西蒙(Simon)则是从有限理性的角度提出组织问题，其主要是考虑 单个人在知识、预见、技巧、时间、能力等方面的局限性，而经济组织的作用正是在这种有限理性下实现和达到人的目标的有效“投资”，组织的形成和存在不仅可以降低因个人局限性所带来的高风险值，而且可以为这种“投资”提供一种可靠的预期。
经济组织的形态是多种多样的，其结构也各有差异。自八十年代末以来，对组织问题的研究已经远远超越了企业与市场之间的简单选择阶段，对已经被忽视了的复杂的内部关联组织结构的研究开始引起了重视。如理查德森在其《工业组织》一文中指出，企业与市场并不是完全对立的，在纯市场和纯企业之间存在许多中间状态──“象似企业的市场”或“象似市场的企业”。除了有企业和行政组织外，还有一些有待和概括的混合型组织形态。比如，联盟就是一种混合型的组织形式，它在性质是介于联合体和企业之间。与联盟相比，联合体更为规范并有更长的期限。日本的企业更多地表现为联盟的性质（故有“联盟资本主义”之称）。再如，内部组织（行政等级制）也不仅仅是一种用于估价市场和混合体的一种组织形式，在行政系列中不同组织间的差异区分也是很重要的。通常人们主要注意集权与分权的区别很少注意“球型聚集形式”，现在的许多研究已经深入到组织的U型结构、M型结构等方面，并就行政等级制的西方模式和日本模式及在不同制度环境下各自的优劣点进行综合比较。
从协调机制的角度区分和界定资源配置中的组织形式，将其分为市场、企业和集团(clans)三种形式。集团作为第三种调节和控制的组织形式在今天的经济生活中引人注目。这是因为从交易费用的角度看，企业的内交易费用过高时可以通过市场交易来“外化”；反之，当市场交易费用过高而企业更有效率时，可以通过企业组织来“内化”。如果企业和市场的交易费用或运转费用都很高时便可以考虑作第三种选择了。这种选择就是集团形式。
关于对未来组织形式的探讨也是组织经济学的一个重要方面。有的学者认为 ，一个多世纪以来，经济组织都是以所有权为基础的。这种传统的组织结构正在为协约、联盟、合作、合资、集团、市场协议等没有命令和控制含义的经济关系所替代。这些关系是以对目标、政策、战略的共同理解为基础的，虽然一般都认为以所有权为基础的命令与控制型组织是持久的，而许多新的组织关系是临时的和为了某种预先设的目的而安排的。然而，从这一意义上讲组织概念也在发生变化，服务于其目的和未来的组织将会作为一种新的关系模式，它被 看作是一种不断变化的混合体和交易波。就象物理学家所说的“潜能束”一样，在新的组织中，权力不是来自于结构而是来自于“关系”(relationship)，来自于“声誉”(reputations)。组织将演变成无形的和看不见的构造。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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