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向型战略的最佳选择:发展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林毅夫一、资源拥有量与比较利益制定贸易战略的根本依据是比较利益原则。古典的国际贸易理论阐明了比较利益原则,但没有说明为何国与国之间的劳动生产率会有不同。事实上,劳动生产率的高低是技术选择的结果。生产同一产品可采用资本多一点的技术,也可以采用劳动多一点的技术。一个国家的生产者到底会采用劳动力比较密集的技术还是资本比较密集的技术,必须视劳动力和资本的相对价格而定。在劳动力紧缺、资本相对丰富的国家,劳动力的相对价格高、资本的低,那么,成本最小化的原则会诱导生产者采用资本密集的生产技术,每个劳动力支配的资本多了,劳动生产率自然高。反之,在劳动力相对富裕的国家,成本最小的生产技术是劳动力密集的技术。不仅生产同一产品会有这样的技术选择,不同产品间对要素投入量混合的要求也会不同。汽车的生产技术必然比衣服的生产技术资本密集度高,那么,汽车与衣服的比价在资本比较充裕的国家自然比在劳动力比较富裕的国家低。瑞典的经济学家赫克歇尔和奥林提出的新的国际贸易理论,就是以一个国家各种生产要素拥有量的相对比较优势,来定一个国家在国际贸易上的比较利益。生产上的主要投入要素可以分为三大类:土地、劳动力和资本。土地除了耕地外还包括矿产、森林和其它自然资源。对一个现代化国家来说,以武力扩张国土或以殖民手段掠夺未开发国家的自然资源已是不现实的。因此,土地对一个国家来说基本上是给定的,劳动力和资本则会随着发展的过程自然增长和积累。因而,土地、劳动力和资本拥有量的相对稀缺程度会随着发展过程而逐渐变化。一个刚迈上发展道路的国家,最稀缺的资源必然是资本,根据赫克歇尔和奥林的理论可以论断,这个国家具有比较利益的产品是土地和表1农产品在出口中所占的比重(%)1880年1960年1970年1980年本鲜省631l556175122资料来源:,KymAnerdsonanrodYujiHayamiTheoeaeonooelEiuurltal(PlitimyfAgr,..ro,Pteeotin》,Lonedon:Alln衣Unwin1986P10劳动相对密集的产品,也就是农产品,因此,输出的主要是农产品。随着人口的自然增长
改革1988年第3期和资本的不断积累,土地在三种投入要素中的相对稀缺性提高,农产品的比较优势下降。相反,对土地依赖较小的制造业的比较优势提高,此时,喻出的结构将由以农产品为主转变为以制造业产品为主。表1所列的,日本、南朝鲜和我】国台湾省的经验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二、贸易战略比较在没有国家干预和市场扭曲的情况下,一个国家对外贸易的比较利益会由发展早期的农产品转移到制造业上。制造业本身又可以根据所用资源的相对比重,区分为劳动密集型和资本密集型两大类。相对优势刚从农产品转移到制造业的发展中国家,按其资源条件,应多利用廉价劳动力,节约使用稀缺的资本,发展私出口劳动密集型的产品,在国际上一方面与发达的工业国交换资本密集的机器设备,另一方面与土地资源具有相对优势的国家交换农产品。只有当资本不断积累,劳动工资不断提高,才逐渐从劳动密集型晋级到资本密集型的制造业。但因资本密集型的制造业是发达的工业国家的标志,也是各国经济发展的最终目标之一。于是,有不少发展中国家试医超越劳动力密集的制造业阶段,表2贸易战略和国民经济增长时间(年,贸易战略箭潺戳觅巴西1955一1960内向.69智利1960一1965内向.42哥伦比亚1965一1970外向.76印尼1970一1976外向.106象牙海岸1960一1970内向.42巴基斯坦1955一1965内向.46南朝鲜1965一1970内.19Fl泰国1970一1976外向.65印度尼西亚1965一1973轻度内向.68乌拉圭1960一1972外向.781953一1960内向.351960一1970内向.一1960内向521960一1970外向.851970一1976外向.1031960一1970轻度内向.821970一1976轻度内向.一1970内向461970一1976轻度内向.941955一1970内l句.07资料来源.,:nnerA0KruegT·,raedanoedEmplyentn(mDlopingCountres:oivlve3.,,,SnythesisandConelusion)Chieago:UniversityofChieagoPres1983P44直接向资本密集型的产业进军。在这个阶段资本还相当稀缺昂贵,要使资本密集型的制
外向型战略的最佳选择:发展劳动密集型制造业造业得以生存和发展,政策就必须给予这些产业特殊的补贴、优惠和保护。前一种循序渐进的战略,有利于贸易的进行,通常被称为“外向型”或“出口促进型”的发展战略;后一种超越阶段的战略,不利于国际贸易的进行,通常被称为“内向型”或“进口替代型”的战略。不同的贸易和工业化战略对国民经济发展的影响很不一样。经济学家现在基本上已经一致同意:外向型的战略比内向型的战略有利于经济的发展。表2总结了10个发展中国家和地区的贸易政策和国民收入增长率的经验。由此表可见,不仅在同一国家或地区,采用外向型贸易政策时,国民收入增长的速度快于采用内向型的政策时。而且,同一时期内,采用外向型贸易政策的国家或地区国民收入增长的速度一般也快于采用内向型战略者。为何内向型战略不利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究其原因,在于要超越劳动密集型产业的阶段直接进入资本密集型的制造业,必然要以扭曲产品及要素市场的方式来达到。资本相对于劳动力在比较利益刚从农产品晋级到制造业的发展中国家中还是一种紧缺的投入要素,如果不扭曲要素市场,劳动力的价格将远比资本便宜,因此,劳动力密集产品的相对生产成本较低,在国内及国际市场上都比资本密集型的产品有竞争力。生产者会在利润动机的驱使下将资源投向劳动密集的产业。为了扶持资本密集型的产业,政府通常只好:(1)人为地压低利息率以降低使用资本的成本;(2)提高汇率比价使资本密集型产业进口关键设备和原料时成本较低;(3)以高关税或许可证手段限制进口,以保护资本密集型制造业。压低利息率使资本的使用价格低于实际的机会成本,资金需求会因而大于供给;抬高汇率比价则使进口品的价格降低,同样会使外汇的需求大于供给。结果,政府只能用行政手段来分配有限的资金和外汇,给予某些部门或产业优先取得信贷或外汇的特权。这种手段,导致稀缺资源配置偏离了“资源流向边际产值最高的部门或产业”的最优化原则。高进口关税或以进口许可证限制进口则使国内资本密集型的产业免于国际竞争,降低了这些产业提高管理水平、改进生产技术的积极性,以致于被保护的产业,永远摆脱不了婴儿期。然而,资源配置偏离最优化原则还不是内向型战略所必须付出的最大代价。由于内向型战略必然要以行政手段分配有限的资金和外汇,以许可证的方式来限制进口,于是,谁能取得这些资金、外汇或进口许可证,谁就能转手间获得高额暴利。在利润动机的驱使下,很多企业或个人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去请客、送礼,贿赂政府主管部门的官员,这些活动都要耗费宝贵资源。对于企业或个人来说,这是一项低投资高收益的活动,但对整个社会来说,这些活动根本不生产任何有价值的社会产品。因而,纯粹是一种社会浪费。世界银行1987年世界发展报告上的资料估计,内向型的贸易政策因资源配置非最优化所直接造成的生产和消费上的损失,一般低于国内生产总值的。l%但由于请客、送礼、贿赂等非生产性活动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则非常可观。以印度和土耳其的经验为例,1964年这一年,印度在这一方面所造成的生产损失约占国民生产总值的.;73%土耳其1986年在这方面的耗费高达国民生产总值的巧。(%见们。。:年世界发展报告》第:6和90页)
改革1988年第3期采用内向型战略的国家,原来的目标是希望靠扶持资本密集型产业以早日摆脱对发达的工业国家的依赖,但实行的结果,经常与原来的愿望相违。一来因为资金市场的低利息政策不利于动员国内的储蓄,国内资金来源有限;二来因为发展资本密集型的产业需要大量资金,结果只好大量依赖外债。在国际经济情况良好时,赓务不成问题,但国际经济状况稍一紧张,还债的压力就会接踵而来,使这些国家应付经济周期循环的能力大为降低,也加深了债权国对这些国家内政的干预。内向型的战略还会扩大一个社会的两极分化。保护政策使少数得到资金、外汇、许可证特权的资本家获得巨额的利润,而资本密集的制造业创造的就业机会甚少,多数劳动力无法分享经济增长的果实。与此相反,劳动密集型的外位战略,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劳动工资将会随着经济的增长不断提高,工人的生活日益改善,贫富的差距将会随着经济的增长而缩小。三、发展我国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我国过去30多年来,在“以钢为纲”的指导思想下,走的是资本密集型产业的内向发展战略。这种战略最明显的特征是就业结构和产业结构明显背离。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虽略有调整,但基本格局未变。以1985年为例,我国均工业产值占国民生产总值的,47%在工业就业的劳动力却只占总劳动力的14肠,两者相差达3个百分点。这个结构差异在发达的市场经济工业国只有l个百分点,其它低收入国家只有9个百分点,差异较大的中等收入国家也只有n个百分点。表3工业产值和就业比孟工业产值占国民生在工业中就业的劳产业结构与就产总值的比例(%)动力的比例(%)业结构差异度中国口低收入国家l43347l09中等收入国家l92311市场经济工业国3435l36资料来源:世界银行《1987年世界发展报告》第、226406页。注:工业产值为1985年的资料,劳动就业为1980年的资料。在土地、劳动和资本三种生产要素中,我国最具有优势的是丰富的劳动力,我国贸易和发展战略的制订必须是针对这种优势,充分利用这种仇势。只有这样,国民经济才可以较快较稳定地发展。等资本积累到一个相当的程度,劳动力逐渐成为相对稀缺的要素,产业和外贸结构自然会向资本密集型晋级,按此循序渐进才不会出现产业结构和就业结构的矛盾,才能充分利用具有优势的资源。发展外向型的劳动密集制造业是适合我国现阶段土池稀缺、资本积累有限、劳动资源富裕的基本国情的最佳战略选择。一个正确的战略要有相应的机制作为保证,才能引导企业按战略规定的方向发展。为保证这个战略的贯彻执行,目前政府迫切要做的事不少,
外向型战略的最佳选择:发展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在此,仅略论其中三项。(一)从宏观资源结构来说,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是我国最具有比较利益的产业,但从微观决策的角度来看,一个企业最适生产技术的选择是由市场上各种要素的相对价格而定。如果企业所面对的资本使用价格偏低(相对于合理的市场均衡价格,)那么,企业就会采用资本较为密集的技术。因此,要发展劳动力密集的制造业,一方面必须有灵活的金融市场,使需要建立、扩张、发展的企业能够筹措到足够的资金;另一方面必须使利息率反映资金稀缺的情况。我国目前许多企业拥有的资本设备“过度新颖先进”,反应的是这些企业资金使用的成本太低。利息率太低不仅造成能够得到资金的企业走上过度资本化的道路,而且,导致资金的求大于供,必须使用行政手段来分配资金。结果,出现有些投资报酬率很高的企业得不到资金,有些分配到资金的企业投资报酬率很低的不合理现象。从发展劳动密集型企业的战略和合理使用有限资金的角度来看,减少行政干预,进一步开放金融市场,使资金的供给和需求充分按照市场规律来运行是一个必要的前提。(二)外向型发展战略要求企业直接面向国际市场,为了提高产品的质量,增强竞争能力,必然经常要引进某些关键技术、设备和原材料。目前人民币的币值高估,谁掌握了一笔外汇,谁就掌握了一笔超值的购买力,因此,外汇的需求大于供给,其结果是用行政手段来分配外汇。而且,汇率偏高也造成了“出口亏损,内销有利”的现象。为了鼓励出口,政府只好给予出口补贴,以致出现了出口多财政负担重,出口少外汇紧张的两难局面。外向型的发展战略要求企业有直接掌握外汇使用的权力,也要求有一个合理的汇率。在现阶段直接开放外汇市场仍有困难的情况下,一个折衷的办法是开放外汇使用指标市场。出口企业所创外汇除按国家牌价兑换人民币外,并发给外汇使用指标,此指标具有完全的兑汇权,可在指标市场上买卖,指标的价格会等于市场均衡汇价和官定汇价之间的差额,这就既使中央继续统一控制外汇,又使外汇使用单位具有灵活性并负担合理的机会成本。只有这样,外汇管理机制和外汇使用的激励机制才不会相互矛盾。(三)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特性是企业规模小,产品划分细,市场容量饱和度低。某些产品和技术的不断创新是劳动密集制造业在国际市场上保持竞争能力的必要条件,必须使企业直接面向国际市场,在竟争中找机会,在竞争中求发展。然而,面向国际市场,不等于直接进入国际市场。劳动密集型的企业一般规模甚小,要求企业直接派人常驻国际市场,搜集需求变动的情况,寻找销售渠道,然后回来加工生产,这是很不经济的。从香港、台湾、南朝鲜、新加坡等地的发展经验来看,一个类似皮包公司的贸易中介群体是不可少的。这些中介公司专门负责开发市场,沟通买卖双方。除广东省外,我国目前尚不存在这种小而灵活的中介群体。今后我们除了支持、鼓励国内的企业家自己来发展外,亦可以适当引进香港、日本及其他地方的外贸中介公司到国内来开业,以帮助我国劳动密集型产品打入国际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