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海洋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OCEAN UNIVERSITY OF CHINA (Social Sciences Edition)
2005年第 4期
NO．4．2005
组织社会学理论的生活世界转向
李文祥
(吉林大学 社会学系 ，吉林 长春 130012)
摘 要 ：科学管理理论、行为科学理论与系统科学理论这三阶段的组织社会学理论，由于立足“生产世界”这 一
研究视野，无法塑造 出组织成员的个体 自主。而 当前人类生产从 工业生产进入后工业 生产的知识经济时代 ，组 织
需要个体 自主的配合才能保证运作效率，从而前三阶段的组织社会学理论遭遇 了时代 困境。社会 组织中个体 自主
的只有综合生产世界 与生活世界这双重研究视野才能获得，而作为第四阶段组织社会 学理论的组织文化理论恰恰
开始 了研 究视 野的生活世界转 向，它综合生产世界与生活世界这双重研 究视 野而在组织中构筑出个体 自主。
关键词：组织社会学；生产世界；生活世界
中图分类号 ：C9l～O3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l672 335X(2005)04—0032-04
组织社会学在西方学术界诞生时起 ，迄今已经
历了从科学管理理论 、行为科学理论 、系统科学理论
到组织文化理论四个阶段的发展。然而，科学管理、
行为科学与系统科学这三种传统理论，立足的都仅
仅是“生产世界”这一视野 ，即都是只把社会组织作
为一个纯粹的组织化领域而关注它的结构与行为 ，
因而无法塑造出组织成员的个体 自主。而组织文化
理论则开始了研究视域的生活世界转向，通过对社
会的生产世界层面与能塑造出内在 自主的日常生活
世界层面两种视野的综合 ，来塑造拥有个体 自主的
社 会组织 。
一
、传统组织社会学理论的生产世界视野
英国著名思想家 K ·波普尔指出，人类的认识
基于两个基本领域～一生活领域即当作 日常知识的
问题，以及生产或科学领域即当作科学知识的问题 。
然而，文艺复兴以来 ，一方面 ，随着社会分工与社会
规模的不断拓展 ，生产世界以各种主题化领域的形
式逐渐与 日常生活分离；一方面，随着 自然科学以其
确定性的理论性质和巨大的实践作用确立了自身的
合法地位，而逐渐取代宗教而成为整合全部文化的
超文化知识。从而，生产或科学世界被看作人的生
活世界的典范——一生活世界即使不被还原为生产或
科学世界，也至多只是从属于生产或科学世界的非
独立的领域。于是，立足生产世界的生产认识论成
为人类唯一正确的认识方式 ，生产世界的特殊认识
方式和要求被无限制地认定为认识其他领域的一般
标准。这种错误倾 向连波普尔本人也未能避免，他
虽然指出应把生活和生产作为认识论研究的两个基
本领域 ，但却仍然认为生产认识乃是一种理想的认
识形式 ，认识论应主要致力于对生产或科学认识 的
研究 。
进而，作为这种认识论的现实体现，现代西方整
个社会实践与社会科学 ，都以这种立足生产世界的
生产认识论为潜在的认识前提。科学管理理论、行
为科学理论与系统科学理论这三种组织社会学理论
都将社会组织作为一个纯粹的生产共 同体，因而正
是从生产世界出发予以展开。
科学管理理论包括法约尔与韦伯 ，但 以泰罗最
为典型。就人性前提 ，泰罗认为行动者 的目标仅仅
是追求物质性利益及其最大化的经济人 。人在劳动
中为金钱而工作 ，只看重经济因素，只具有经济动机
而且屈从于经济性刺激 ，劳动者 的惟 一 目标就是使
自己的经济获利最大化 ，他不过是一台以获利为动
力的机器 ，可以完全被另一个像他这样具有相同体
力与技术条件的个体所取代。进而 ，对组织而言，个
人只不过是构成组织 的一个零部件 ，究其实质是作
为受组织的控制和激励的对象而存在 。由于仅仅追
求物质性 目标 ，企业成员不可能采取积极的主动行
* 收稿 日期 ：2005 02—28
作者简介 ：李文祥(1971一 )，男 ，辽宁开原人，吉林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 ，主要从事组织社会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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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不可能对组织发生影响，在组织的目标和个人的
目标之间，也不会 出现相互矛盾与冲突。从而，通过
确定不同工作岗位的具体角色要求 ，以及不同工作
岗位之间的互相关系，就可以设计 出等级层次和金
字塔式的组织结构 ，即作为科学的劳动过程和理性
的权威体系的正式组织。由此 ，科学管理理论实质
上是以正式组织为基础 ，将组织作为一个纯粹 的生
产共同体而从生产世界出发的理论 。
行为科学理论 以社会人为人性假设，认为企业
组织 中的人不仅拥有经济性需要，还 同时具备社会
性需要 。由于正式组织基于经济人假设而建，只能
满足人的经济性需要而无法兼顾社会性需要，因而
非正式组织就会形成，并且通过满足人的社会性需
要而发挥作用。因而，行为科学理论在承认正式组
织的基础上区分了正式组织与非正式组织 ，分别从
物质利益与社会性需要 出发对人进行组织。然而，
行为科学理论的出发点是为了使企业中的理性管理
变得富有人情味，从而由于这些运动体现的仅仅是
一 种更为微妙 的剥削形式而受到抨击 。批评者认
为，工人合法的经济利益以及真正的利益 冲突受到
了忽视 ，而只是被委婉地予 以掩盖。“所以，管理人
员的角色就成了一种新精英主义，整个运动被标示
为‘奶牛社会学’，因为据说就像吃饱喝足的奶牛产
出更多的牛奶一样 ，心满意足 的工人也应该生产 出
更多的产品。,,[I](P59--60)因而，行为科学 理论 尽管在
承认正式组织的基础上区分了正式组织与非正式组
织 ，实质上仍然是以正式组织为基础，将组织作为一
个纯粹的生产共同体而从生产世界出发的理论。
最晚出现的是决策人假设 ，它支持 了以决策分
析为特征的系统科学理论 ，并有两种相互区别 的决
策人内涵。以巴纳德为代表的理论认为：“参加组织
的每一个人可以被看成是具有双重人格 ：一个组织
人格和一个个人人格”，[2]( ”从而劳动者具有双重
目标——企业的生产 目标与劳动者 自身 目标，但这
并不是说二者无法一致 ，当组织 目标得到组织成员
理解与认同时即可——而这需要协作意愿，即个体
愿为组织 目标贡献 自身力量的意愿 ，它“意味着 自我
克制 ，对 自己个人行动控制权的放弃，个人行为的非
个人化”。[2](嘲 而以西蒙为代表的理论则认为 ：决策
人拥有的是有限理性 ，遵循的是满意原则 ，组织理论
不能只限于指出组织成员的行为与全面理性标准的
不一致 ，还应该考虑他们 的决策行为所具有 的合理
性。实际上，每个个体在企业组织 中都有属于他 自
己的 目标 ，尽管他的 目标有时不一定 与他所在组织
的目标相背离，但个体确有试 图抗衡各种制约而实
现 自身目标的倾 向和行动。因此，组织不能被简化
为由一些诸如部门或职位等抽象概念组成 的机构
图，更不能被看成是一个封闭而僵化的系统，而应该
把组织看成是由那些在其中根据 自己的目标发挥作
用的自由行动者组成的整体 。在这个整体里 ，人际
关系领域始终存在并发挥 自身的强大作用，而人们
对它的调控努力不可能彻底得逞 。因而，系统科学
理论尽管包含两种取 向，实质上仍然都是以正式组
织为基础，将组织作为一个纯粹 的生产共同体而从
生产世界出发的理论 。
进而，由于科学管理 、行为科学与系统科学理论
三种不同维度的理论立足同一视角——都仅仅将组
织作为一个生产共同体，都是从生产世界出发建立
组织 中的集体主义，它们所带来 的实际上仅仅是对
于组织成员的客体性的集体主义强制 ，它缺乏“人的
内在 自主”。因为生产世界 中仅仅是片面的主体 与
客体的关系，从生产世界出发必然仅仅在主体与客
体二元对立的前提下探索感性意识、知性 意识和理
性意识与客体的匹配关系，于主体与客体的两极 张
力中确定 自己的理论领域 ，因而有着 自己的问题系
列和元价值 ，实质上以“客体 同构主体 、主体匹配客
体”即“求真”为终极取 向。它要确定人们在认识过
程中如何才能获得事实性真理 ，它的最终 目标是认
识与对象的匹配和符合 ，遵循的是工具理性 ，其中并
没有价值理性的位置 ，即使考虑到价值因素或以价
值因素为认识客体 ，也会使其去价值化而成为手段 。
正是由于立足生产世界这一认识方式 的特殊性，其
中的人仅仅作为客体而存在 ，自然因丧失了内在 的
主体地位而难达 自主状态。当它面对呼唤 自主的社
会现实生活，不能不表现出巨大的缺欠。而事实也
正是如此 ：经验管理 、科学管理 、行为科学理论三种
不同维度的理论在企业的组织运作层面却立足同一
视角——它们仍然都将企业组织作为一个纯粹的生
产共同体，进而都是从 生产世界 出发建立企业中的
集体主义。它们虽然充分考虑 了精神价值 因素，但
立足生产世界这一认识方式以其所 固有 的工具理
性，使人去价值化而成为手段，从而不可能塑造 出主
体性的内在 自主。
二 、组织 文化理论 的生活世界转 向
然而，科学管理理论、行为科学理论与系统科学
理论在当代却遭遇了困境。因为这三种传统组织社
会学理论所带来的实际上仅仅是对于组织成员的客
体性的集体主义强制 ，它缺乏“人的内在自主”，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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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类生产从工业生产 向后工业生产演进的知识经
济时代背景，需要“内在 自主”的配合才能保证组织
的运作效率。
20世纪中叶以来，人类 的生产步入后 工业 时
代 ，它的最主要特征是技术化生产、速度化生产与虚
拟化生产，这就对劳动者的个体 自主性提出了要求。
随着人类社会进入后工业时代 ，资本主导地位 日益
丧失 ，而技术成为后工业时代社会生产的主导要素，
生产的实质成为技术化生产。技术 自身的生产以及
个人技术要求高的生产取决于生产者的 自我调节性
努力 ，而与外在的物质性奖惩关系淡漠 ，这就对劳动
者的个体 自主性提出了要求。速度化生产是以信息
技术为基础而发展起来的与传统生产方式迥异的生
产新方式，是后工业生产在信息沟通方面的主要特
色。随着生产信息化趋势 的日益明显 ，高速度交往
也 日益主导着后工业时代的社会生产 ，速度 由此成
为后工业时代社会生产 的主导要素，生产 的实质成
为速度化生产 。而速度生产所必需 的高速度、高强
度的信息处理能力取决于生产 者的 自我调节性努
力，也与外在的物质性奖惩关系淡漠，这就也对劳动
者的个体 自主性提出了要求。在后工业时代的生产
中，许多构成要素并非以物理实体形式的存在，而是
以符号等形式虚拟性地在现实中运转。这种虚拟化
生产所提供的是非实体性产品，它所需的实质上是
与“硬技术”形异而神同的“软技术”，它在生产中要
求的仅仅是以相关知识为基础的人的创造。而创造
力培养与开发的关键仍在于生产者的 自我调节性努
力 ，它也与外在的物质性奖惩关系淡漠 ，这就仍对劳
动者的个体 自主性提出了要求。
如何塑造出劳动者的个体 自主性?生产世界究
其本源只是生活世界的一部分，其中仅仅是片面的
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人仅仅作为客体而存在 ，自然因
丧失了内在的主体地位而难达 自主状态。内在的自
主，只有从作为生产世界母体的、既包含主体与客体
关系又囊括主体与主体关系的生活世界出发，选择
具体的企业制度才能获得。因为“生活世界”是“一
个人们 自在地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人以 自主的地
位、自主的意识 、自主的选择 ，同其他具有同样 自主
性的人们交往的世界 。” 4]( 根据胡塞尔的论述，生
活世界包含两种基本类型。其一是经验层面的“生
活世界”，也就是“作为唯一实在的，通过知觉实际地
被给予的、被经验到 的世界，即我们 的 日常生活世
界”【5]( ；其二是超验层面的“生活世界”，它是“前
科学”、“前概念”和“前理论”的概念，较“日常生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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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更为“原始”，属于先验的原发境域。前者用于社
会实践 ，而后者适 于理论批判 ，于是 ，对 于建构现代
企业中的 自主，从生活世界出发就是从 日常生活 出
发 。
日常生活具有个体性 ：日常生活是未进入社会
组织中的个体所从事的活动，是为了个体 的生存与
发展而展开的活动 ，既包括个体为了延续生命而展
开的获取和消费生活资料 的活动，为维持人际关系
而展开的个体间交往活动，还包括在这些活动中发
生的个体 日常理解活动 。日常生活具有 自在性 ：经
济组织和政治机构等各种社会组织的活动，都是按
照某种观念模式 自觉建立并开展的，而 日常生活则
是个体基于本能需求 ，在直接环境(家庭、邻里和社
区)中展开的缺乏反思的直接活动 ，它表现了一种 自
在性 。日常生活的个体性 和 自在性表 明，它是最具
体、最直接 、最真实地实现人的生命本质 的生命活
动 ，其中存在着个体的自主。同时，日常生活还能够
把这种个体 自主赋予建立 于其上的各种主题化领
域。这既因为日常生活具有习惯性 ，它 由个体世代
相继沿续下来，前人形成的常识、风俗 、习惯和传统
一 般稳定地制约着 日常生活 ，后人通过示范或模仿
等方式习以为常地承继下来；又因为 日常生活具有
未分化性，它把由社会政治生活、经济生活以及精神
文化生活专门化 、主题化 的人生追求笼统地蕴含 于
自身，通过个体不确定的 日常活动把政治利益 、经济
利益和文化利益作为一个模糊整体加 以实 现。因
而，只有立足生活世界才能塑造出个体 自主 ，只有综
合生产世界与日常生活世界 ，才能使企业组织的集
体行动内含个体 自主而超越其时代困境 。
紧随科学管理、行为科学与系统科学理论之后
的组织社会学理论是组织文化理论。组织文化理论
同样以诸如“社会人”、“复杂人”此类的人性假设 为
逻辑起点，但它摒弃了传统管理的理论思路，转而从
文化角度来重新审视组织过程 ，将价值观念、文化仪
式、文化环境 、文化网络等文化学方面的要素和手段
加入到组织过程中去 ，通过为组织建立明确的价值
体系，形成组织 内部物质 、制度 、精神的协调与一体 ，
塑造出组织成员的积极性、主动性和创造性，而这正
是在生产世界这一认识基础上向生活世界层面的转
向。
首先 ，组织文化由价值观、神话、英雄 、仪式、文
化网络等要素组成，价值观、神话 、英雄 、仪式 、文化
网络等要素正是 日常生活世界的基本因素——作为
日常生活世界标志的是常识、风俗 、习惯和传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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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组织文化理论从 内容上引入 日常生活世界的基
本因素，自然促使它在功能上将 日常生活世界的基
本功能引入 了组织这一生产系统。其一 ，它发展 了
共同语言和概念，形成了交流系统和语言体系 ，以保
证成员相互理解各 自和他人的工作。其二，它实现
了权威标准的认同，有助于组织成员个人形象的形
成 ，对个人的心理满足具有重要的意义。其三，它实
现了亲密、友谊和标准的认同，发展 了两性之间、同
事之间亲密、友谊和爱心的关系，使组织的同事感觉
融洽，愿意为完成同一任务聚集起来。其四，它创造
了“宗教”和思想意识，对非管理问题的管理方式和
难以言明问题的理解方式取得认同，使组织过程中
的一些无法控制的事件的处理有了有价值的手段和
工具。在这四种功能的作用下 ，出于物质必需而不
得不进入社会组织 的组织成员 ，在基于生产 目的而
被建立的非血缘 、亲缘的社会组织中，感觉到的并非
是明显的异己性 ，而是将组织视为 自己满足情感需
要 、实现价值理想的精神家园，这实际上就实现了 日
常生活世界的基本功能，塑造 了个体的自主。
于是 ，组织文化理论便展开了从社会的生产世
界层面向日常生活世界层面的转 向，它表现为美 国
学者谢恩所说的三种认同：其一 ，组织核心任务、主
要工作、显见和潜在功能与基本 目标的一致认同，使
组织成员能 自觉地把 自己所承担的任务，从设计、制
造到销售和售后服务，包括成本控制和时间控制都
和公司的最终任务与 目标联系起来；其二，对达到 目
标的方式得到认同，使组织成员能 自觉地对组织基
本任务的设计与分派 ，组织结构 ，报酬分配和激励系
统，控制系统，信息系统的方式取得认同；其三，对衡
量结果标准的认同，使组织成员能 自觉地采取一致
协调的行动。在这三种认同的作用下，组织成员在
执行企业规则、实现组织 目标时，感觉到的并非是明
显的外在强迫，而是直接发于自身的自主主张，这实
际上就是在遵守组织制度、实现组织 目标 的同时塑
造了自主感 ，拥有了个体的自主。从而开启了组织
社会学理论的研究视域从单一的生产世界向生活世
界的转 向，开创 了组织社会学理论的新阶段。
参考文献：
[1]w ·L·斯格特．组织理论[M]．北京 ：华夏出版社，2002．
E2]C·I·巴纳德．经理人员的职能 [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
社 ，1997．
[3]刘少杰．后现代社会学理论[M]．北京 社会 科学文献 出版社 ，
2002．
[4]胡塞尔．欧洲科学危机与超越现象学 [M]．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
社 ，1988．
责任编辑 ：周延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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