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与经济学这个题目,哈耶克1936年用它做了一次演讲的主题。最近出版的《哈耶克传》表明,这个题目出自哈耶克读高中时写的学期论文,但挥之不去,时隔四十载,在“社会主义大论战”和“为资本主义世界编织了经纬”之后,依旧纠缠着哈耶克。以致于步入晚年的哈耶克写信给朋友,认定他毕生最重要的学术著作,是《感觉的秩序》——虽然至今无人读得懂和跟得上那本小册子的思路。2002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史密斯教授,算是打破了“至今无人读得懂”的记录,从实验经济学的大本营亚利桑那大学,携脑科学研究方法和“经济学跨学科研究中心”,转入布坎南领导的基本上承袭着哈耶克衣钵的“乔治-梅森”大学,并开始对世人讲述哈耶克在《感觉的秩序》里所讲的“元心理学”的基本原理。学问之道,必要从学问本身,探问学问之始元。如若“元语言”不出,人们便依旧沉浸在语言的悖论之中。同理,如若“元心理学”不出,人们便依旧被心理学迷雾所困惑。当初——西方文化约当公元前十一世纪,文字刚刚从埃及,经地中海的克里特岛,被“普及”到迈锡尼及爱琴海诸希腊城邦。文字造成的各种形态的逻辑悖论——著名者如“扯谎者悖论”,纷纷出笼。从柏拉图文集,我们不难找到当时希腊的有识之士对文字的非难。这类非难,指责文字遮蔽了面对面交往的真实,造成意义的混淆。故而,文字之普及,伴随着意义之混淆。略读《庄子》便可看出,先秦诸子亦懂得“名学”里面的悖论。最著名者如公孙龙,惠施次之。或许是受到希腊哲学史和康德态度的影响,侯外庐先生在《中国思想通史》中将这类悖论的研究者归入“诡辩”学派。文字意义的普遍澄清,在西方,是维特根斯坦和逻辑实证主义兴旺并式微之后的事情。而在我们中国,则显然还没有发生。这一判断,最近若干年里获得了脑科学研究数据的某种支持——我请读者自己判断这一支持是否可以称为“支持”。2003年,香港大学、德州大学、斯坦福大学和匹兹堡大学的九位学者在他们的联合研究报告中披露:母语为中文的受试者说英文的时候,为理解所说之语言所激活的脑区范围,相当本质性地不同于母语为英文的受试者说英文时所激活的脑区范围。究其理由,研究者们认为,拼音文字的理解路径是由字母到意义,而象形文字的理解路径是由图标到意义。由于语言对大脑结构的塑型作用,母语为中文的受试者已经无法如母语为英文的受试者那样有效率地使用“字母-意义”路径,故而他们在说英文时所激活的脑区路径,主要地依然是他们说中文时所走的“图标-意义”路径(参阅:LiHaiTan,etal,“neuralsystemsofsecondlanguagereadingareshapedbynativelanguage”,《HumanBrainMapping》,:158-166)。在浙江大学跨学科社会科学研究中心,也即在我和我的朋友们筹办的那个“学术起居室”里,一部分讨论者认为象形文字对脑的诸种塑型作用中,肯定包括了“逻辑”能力的不发育。因为,“逻辑”是西方思维的现象。也难怪,批评西方思维为“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法国思想家德里达,如此重视我们中国学者的研究。毕竟,西方人要走出“逻辑”,不得不借助我们脑子里的“图象-意义”。我必须承认,关于逻辑思维,以及关于浙江大学潘云鹤校长提出的“综合推理”之类的思维方式,我自己尚且没有想清楚。所以,李晓宁请我去北京大学的“世纪讲堂”参与他那个著名演说的时候,我必须拒绝。因为,我没有想清楚。返回来谈哈耶克吧。那个刚刚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史密斯,不仅发型接近嬉皮士,其行为也颇不合主流经济学家的口味。我喜欢他。遗憾的是,他还没有超脱到公然看不起俗界追捧的诺贝尔奖的程度。
史密斯概括了哈耶克的经济学与知识论思想,他指出,或者,让我根据我对史密斯毕生学术和对哈耶克思想的理解,借“史密斯”的名义指出,哈耶克所猜测的,是基于“自由竞争”而生成的普适的秩序层级:宇宙大千现象,芸芸众生,衍生形成了三类秩序——第一层次是心理与意义系统,第二层次是文化与社会系统,第三层次是生物与自然系统(参阅:VernonSmith,“mind,reciprocity,andmarketinthelaboratory”,《Wirschaft》,,August2001,)。哈耶克把上列三个层次的秩序都视为“扩展秩序”,只不过,他把市场经济制度特别地叫做“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在本文开篇提及的那次哈耶克演讲中,经济学面临的根本问题,不再是亚当.斯密提出来的“看不见的手”猜想,而是哈耶克提出来的“知识的分工与协调”猜想。斯密猜想的要义是市场指引着分工中的人们的经济活动以达到帕雷托资源配置效率。哈耶克猜想的要义是市场指引着知识分工中的“知识劳动者”的经济活动以达到人类知识整体的有效率运用。大致而言,我写完了这篇题目是“知识与经济学”的随笔,但还没有来得及批评国内主流经济学家们以“无知”状态而自鸣得意的心态。互联网,或者宽带网,早就把人类知识作为一个整体呈现给每一个知识劳动者个体了。于是,我的一些可爱的主流经济学家朋友们,便批评我义务当了“知识大厦里的推销员”,似乎我已经放弃了经济学家的使命。这是应当感慨的,因为我发表的专业论文,没有谁读懂过。我写的这些随笔,其实都是我对突然喷涌到我面前的人类知识整体的印象,虽不足以为专业经济学知识,却是我的经济学思考的知识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