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 6月
第 43卷 6月号
学术月刊
Academic M onthly
June,2011
Vo1.43 NO.6
重商主义与中国经济再平衡
梅俊 杰
(上海社会科学院 欧亚研究所 ,上海 200020)
[摘 要 ]国际舆论界多年来存在一种声音,批评中国执行重商
主义的经济政策。应当承认 ,这些批评也有言之成理和值得 引以
为戒的一面。历 史地看 ,重商主义融财富聚敛、贸 易保 护、工业扶
植 、就业促进 、政府干预、强权打造于一体 ,是民族国家的现代化富
强之策;但与此 同时,重商主义也指称 那种 国家权力过度干预 经济
活动、片面追求贸易顺差并将货 币与财富混 为一谈 的负面经济政
策。以全球金融危机为背景,中国不妨顺着有关批评的思路,认真
反 思 自己一味“出口创汇”、依赖与美国经济大循环、放低社会和环
境等标准、国内消费需求受到抑制这样的片面重商主义发展模式。
外贸乃至对全球化的参与理当服务于改善本国民众福祉这一更高
的 目标 ,在此问题上不能本末倒置。要 纠正 目前失衡 的经济政策,必须同时深化社会和政治等
部 门的改革 ,否则,扩大内需、改善 民生、科学发展等等 ,将难 以落到实处。
[关 键 词 ]重商主义 中国经济 再平衡
[作者简介]梅俊杰(1964一 ),男,江苏省常熟市人,经济学博士,上海社会科学院欧亚研究所
研究员,主要从事国际政治经济学和外国经济史研究。
[中图分类号]F120.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39—8041(2011)06—0080—06
多年来,国外政要和学者批评中国执行重商
主义经济政策的言论不绝于耳。例如,美国财政
部长蒂莫西 ·盖特纳前不久指责中国“采用一种
重商主义战略,优先对待自己的产业,而以牺牲美
国、欧洲和亚洲的竞争对手为代价”①。诺贝尔经
济学奖得主保罗 ·克鲁格曼的一贯批评更是人所
共知:“中国追随一条重商主义的政策,将其贸易
顺差保持在人为的高位⋯⋯这样的政策是掠夺性
的。”②国际上对中国“重商主义”的批评矛头直指
中国经贸政策的诸多侧面,涉及压低人民币汇率
以获得外销竞争优势、利用政府补贴等手段刺激
出口、过于依赖外国市场推动经济增长、对外来商
品和企业构筑保护主义壁垒、追求贸易顺差并累
· 8O ·
积巨额外汇储备、向外输出过剩产能并挤 占他国
就业机会、排他性地锁定海外能源及其他资源,等
等。那么,对中国的这些指控是否属实?重商主
义本身究竟有何特定含义?执行重商主义政策于
中国有何利弊?思考并回答这些问题,对于调整
中国经济的既有增长模式并探索下一步发展道
路,对于在全球化格局中维护和促进中国的国家
利益,都会有所启示。
① Damian Paletta,and John W.Miller,“China,US Square o—
vet Yuan”, e Wall Street Journal,0ct.7,2010.
② Paul Krugman, “Chinese New Year”, The New )
Tirues。Dec.3l,2009.
◇ 经济学前沿
一
、 重商主义有两种相反含义
历史考察显示,“重商主义”概念在亚当 ·斯
密之前已经存在,只不过之前多使用“重商制度”
一 词。可考的是,法国重农学派先驱马奎斯 ·
德 ·米拉波在所著《农村哲学》(1763年出版)中
首次用到该术语①,但其流行则是在斯密 1776年
出版《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之后。斯密
在书中借来“重商主义”概念后再对其大加抨击。
在他看来,奖励出口、限制进口、积累贵金属之类
的贸易保护做法,随同垄断专营制等,都是管制过
度的经济体制,束缚了经济发展,也损害着国民福
祉。②
斯密之后,重商主义被日益定格为自由市场、
自由竞争、自由贸易等自由经济体制的对立面,成
了实施不当政府干预、把手段当目的、损人不利己
此类荒谬经济体制的代名词。西方主流话语一般
都在这个负面意义上使用该术语,此种舆论也影响
了中国学界。陈岱孙在该问题上便完全照搬主流
观点,称“重商主义者都是把财富和货币混为一
谈”,“是以守财奴的眼光来看货币”,“未能渗透到
现象的深处”云云。④所以,“重商主义”这一概念在
中国大体上也是名声不佳。
然而,历史研究表明,重商主义作为 l6—18世
纪的主导思潮,却并非如自由派所描述的那般荒诞
不经。斯密等人不过将其作了漫画式勾勒,把某些
局部特征夸大到荒唐的地步,以致其中多有曲解。
约瑟夫 ·熊彼特早已指出:“斯密不恰当地批评‘重
商主义’从而树立了坏榜样”,所谓“财富与货币的
混淆”,“就我所知,在‘重商主义’作家那里找不到
这样的命题”;斯密自以为“消除了一个‘重商主义
的谬误’。⋯⋯而那个谬误也主要是想象出来
的99。④
全面辨析西方历史可知,重商主义其实是一套
融财富聚敛、贸易保护、工业扶植、就业促进、政府
干预、强权打造于一体的治国战略。⑤ 就对外经贸
而言,重商主义牢固确立了以国家富强为核心的新
坐标体系,并以冷峻的眼光看待国际关系和国际贸
易;强调对外贸易是实现富强的关键手段,强调通
过奖出限入尽量获取外贸顺差;特别鼓励制成品出
口、限制其进口,同时限制原料出口、鼓励其进口,
借以提升工业生产能力并创造就业机会。⑥透过
现象看本质,重商主义的内核实乃贸易保护下的工
业化战略。正因如此,弗里德里希 ·李斯特指出,
要不是斯密等人的误导性命名已约定俗成,重商主
义实应被称作“工业主义”。⑦
从更广的视野看,重商主义也涵盖了经贸之外
的国内治理问题。根据沃尔特 ·罗斯托的研究 ,重
商主义体现于一系列内政现代化措施,如改进交通
设施、扶植手工业和采矿业、提高行政机构效能等。
罗斯托的结论是:“重商主义涉及国内政策的纲领,
在工业化前的社会里,构成了相当典型的一整套现
代化的活动,直到今天也是这样。9 9⑧这样的内政纲
领与外贸措施结合在一起,构成了西方世界特别是
英国工业革命和现代化的推进战略,而这点恰为自
由派经济学家及历史学家所未曾细察或有意漠视。
凡具有深邃历史眼光的人,上自威廉 ·坎宁安、
伏尔泰、李斯特,下至凯恩斯、熊彼特,都强调了重商
主义的正面历史作用,并趋于认为,正是重商主义哺
育了欧美尤其是英国的率先崛起。如今,且不说伊
曼纽尔 ·沃勒斯坦等左翼学者,哈佛大学便有多位
学者认同此说。除经济史家戴维 ·兰德斯⑨外,布鲁
斯 ·司各特也论道:“欧洲大多数领先强国为了促进
发展,并未依赖于私人的进取心,而是采用了重商主
义。这一战略动用国家强力来创立贸易体系,以便
增加国家收入,并允许政府通过额外的税收来强化
其实力。即使有时不免附带产生了腐败,但这一制
① Lars Magnusson,Mercantilism:The Shaping of an Eco—
nomic Language,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94,
P. 25.
② [英]亚当 ·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下卷),
第 1—253页,郭大力、王亚南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4。
③ 陈岱孙:《陈岱孙遗稿和文稿拾零》,第 123、124页,北京大学出
版社 ,2005。
④ [奥]约瑟夫 ·熊彼特:《经济分析史》(第一卷),第 142、535、
354页,朱泱、孙鸿敞、李宏、陈锡龄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1。
⑤ 梅俊杰:《自由贸易的神话:英美富强之道考辨》,第 97—114
页。上海三联书店,2008。
⑥ Douglas A.Irwin,“The English Mercantilist Literature”,A—
gainst the T :An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Free Trade,Prince—
ton University Press,1996,PP.26— 44.
⑦ [德]弗里德里希 ·李斯特:《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第 282、
286、287、293、294页,陈万熙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
⑧ [美]沃尔特 ·罗斯托:《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现代经济的
起源》,第4O页,黄其祥、纪坚博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
⑨ [美]戴维 ·兰德斯:《国富国穷》,第 321、327、368、630、636、674、
685页,门洪华等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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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总体而言收效良好。”①这些评价立于史实基础之
上,探得了历史真相,作为对自由派经济学和历史观
的拨乱反正,理应加以重视。
总之,“重商主义”这一概念其实有两重含义:一
是称国家权力过度介入经济活动,以邻为壑地追求
贸易顺差和就业等国家利益,而且以守财奴的眼光
将货币与财富混为一谈;二是指以国家力量组织内
外经济活动,实施民族主义的外贸和内政措施,旨在
通过工业化和现代化实现国家富强。前一种含义显
然是对重商主义的贬称,大体为斯密以来的自由主
义经济学定义,尽管夸大其词甚至无中生有,却已成
为主流话语。后一种含义显然是对重商主义的褒
称,大体是依据经济史研究得出的实证结论,却远未
成为学术共识或社会共识。以此观之,人们可能在
第二种含义上自己实践着行之有效的重商主义政
策,却会同时在第一种含义上指责他人大搞害人害
己的“重商主义”。当今世界充斥了此等“容己不容
人”、“做得说不得”、“双重标准”、“贼喊捉贼”的博弈
行为,加之上述两种相反含义实际上共存于~个“连
续体”之中,这就使得讨论当今中国的重商主义与经
济再平衡问题更需增加一份审慎。
二、中国的重商主义已趋负面
不管用何种尺度来衡量,改革开放以前的中国
肯定不是重商主义国家。虽然当时也有意促进工
业发展,另外也存在国家主导经济活动、严格限制
进口等政策特征,但基本的路子是:以政治运动方
式搞建设,以阶级斗争方式搞治理,以输出革命方
式搞对外关系,只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可谓与重
商主义差之远矣。
20世纪 7o年代末,追求工业化和国家富强重
新成为中国的头等要务。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发
展道路和对外经贸关系呈现明显的重商主义特征,
集中体现为:形成了强烈的“出口创汇”意识,注重
在国际市场上外销商品,为的是积累国际硬通货;
以各类优惠政策招商引资,并通过税收补贴、买方
信贷、压低汇率等多种手段来鼓励出口;对原材料
和技术设备的进口持欢迎态度,但对普通制成品尤
其是消费品的进口则多以高关税等方式加以抑制;
借助奖出限入措施求取贸易顺差,并在强制结售汇
制度的配合下,积累起庞大的外汇储备。
这一重商主义发展战略在东亚多有先例,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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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随后的“四小龙”走的都是这条路。其具体做法
和功效已广为人知,即在强大国家政权的组织下,
利用国际产业新生和转移机遇,制订产业政策,创
造良好的投资环境,大力引进和发展加工制造业,
以充分创造就业机会,并提升国内技术水平和产业
结构。从贸易角度说,则是通过发挥劳动力要素充
裕这一比较优势,生产制成品后向以美国为主体的
发达市场出口,赚取外汇后购进国内短缺的资本货
物和资源,如此实现工业化并积累财富。东亚的所
谓经济奇迹,其主要奥秘就在这里,这也构成了那
种正面的重商主义。
问题是,已有的成功容易让人对逐渐滋生的问
题疏于察觉,原本有效的政策时过境迁之后也会走
向反面。在中国这里,由于政府力量的强大、政策
行为的惯性,加之劳动力供应的充浦、劳动者权益
得不到应有尊重,更不用说国际政治经济学素养的
欠缺,以及对美元、美国国债、美国货币政策和美国
金融利益集团等缺乏应有的警惕,原本作为国家赶
超手段的出口优先战略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过了头,
乃至本来正面积极的重商主义异化成负面的重商
主义。这里的突出问题除了国家主导经济活动、垄
断部门日趋强大外,对外而言就是庞大的外汇储备
和过度的美国国债投资。
不管批评抑或辩护,大家公认,中国的外经贸
战略到如今已陷入顺差过大、外汇积累过多、投资
过于单一、债权人形同被债务人“绑架”这样的困
境。外汇储备通常用来保障数个月的进口、外债偿
还、外资企业利润汇出、抵御投机资本袭击等用汇
需要。一般认为,按目前状况,一万亿美元应是中
国~'tqV储备的封顶数字。但是,以往十年国家~'tqE
累积的规模和速度却堪称世所未见。2002年末,
中国的外汇储备余额尚不足三干亿美元,至今却已
陡增到三万亿美元。② 更有甚者,其中单投资于美
国国债便有 1.14万亿美元,使中国稳居美债持有
国之首 。③
① Bruce R Scott,“The Great Divide in the Global Village”,Foreign
Affairs,Jan./Feb.,2001,P.173.
② 参见《中国历年外汇储备》,载中国国家外汇管理局网,http://
w、Jln^,.safe.gov.cn/model—safe/index.html。
③ 参见“Major Foreign Holders of Treasury Securities”,载美国政
府财政部网,http://www.treasury.gov/resource-center/data-
chart—center/tic/Documents/mfh.txt。
◇ 经济学前沿
中国大举出口积累美元顺差后又大量购买美
债,这意味着形成了“美国买货,中国买单”的“中美
国”合作,可惜对中国而言这恰是那种负面的重商
主义。应当知道,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意味着
“美金”已被“美元”取代。此后,美国一直在走“量
化宽松”之路,如今更是开足马力印刷美钞。与此
相关,美国的公共债务现已超过 14.29万亿美元法
定债务上限,以国内生产总值衡量,负债率接近
100 。①在此背景下,中国积累的巨额财富显然面
临巨大风险。须知,历史上重商主义者积累的毕竟
还是价值更为稳定的贵金属呢。“把财富和货币混
为一谈”,“以守财奴的眼光来看货币”,此种重商主
义原未在历史上面广量大地存在,而今却真的发生
在中国身上。
这一重商主义的负面性已在 日益显现。有国
外人士尖锐指出:“中国人怎么会犯下如此巨大错
误,把辛苦挣来的积蓄投资于美国国债⋯⋯其规模
在国与国借贷史上绝无仅有。美国国债买起来容
易,想摆脱起来却难。越是难以摆脱,被卷入的金
额就越大。⋯⋯中国本该识破这一陷阱0”②以此
观之,中国的确在从正面的重商主义滑向负面的重
商主义。据目前形势自可断言,一味过度出口、相
应进口不足、大量积累美元、盲目购买债券的实质,
就是国家的“失血”。本来,出口货物获得外汇,再
换回进口物资,在发挥比较优势、不做亏本买卖的
原则下,于国于民一定是有利的。如今,结余相当
部分外汇,意味着国内失去了相应物资补充。更有
甚者,在 1994年后运作的强制结售汇制度下,央行
反而需要向市场多发结余外汇所对应的本币,此即
外汇占款。如此一来一去,两次稀释了国民财富。
所以,有多少数量的外汇储备,就意味着国内缺少
了相应数量的物资补充,同时又反而向国内市场增
发了与此外汇量相对应的人民币。
应当指出,贸易顺差不是必然要产生的,而且
本可以有另外一种结局。那就是人民币升值,使得
出口相应减少,从而回到理想中进出口相对平衡的
状态。升值的本币反映了国家经济上升的实力,对
国民财富的增加是有益处的。可是近年来的政策
却是,坚持要稳定已需调整的人民币汇率,这样央
行必须用大量人民币从市场上购回美元,必然放出
大量人民币流动性,于是便加剧通货膨胀。由此可
见,后知后觉的管理不仅让外汇储备面临风险,而
且还让国民承担了财富被稀释的代价。
三、应当实现中国经济的内外平衡
如何让中国摆脱已滑向负面的重商主义,确已
成为事关国民福祉和国家前程之大计。基于目前
状况,面对外界对中国重商主义的批评和对经济再
平衡的呼吁,我们应当理性分析、善加回应、认真反
思、自求完善。
首先要看到,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就实得益于那
种正面的重商主义。当然,西方人既以重商主义解
读中国的发展,随即便会断定中国的发展损害了西
方利益,前引此论的文章题目便是《世界被‘中国制
造’的重商主义压扁》。西方诸多以“重商主义”为
名的批评,在其话语体系下往往是一种居高临下和
自我中心主义的指控,实际上道理不足且有失公
平。大到中国发展所走的融入全球化之路,小到中
国对海外能源的开发利用,这些方面凡符合中国国
民利益,不管外界如何给中国贴“重商主义”标签,
我们都应当加以坚持。然而,在此前提下,当务之
急是要直面负面重商主义的危害性。先就外汇储
备而言,目前应着力压缩其规模并优化其结构。首
先应当逐步减持美国国债,增加物质性资产储备,
诸如黄金、土地、矿山、森林及其他稳定且变现较快
的资产。同时,更要按照正面的重商主义原则来调
节进出口,以控制外币储备规模。既要增加进口先
进的机械设备、短缺的原材料、清洁能源,使国内经
济运行和生态环境得以补充“营养”,又要严格限制
国内各类原材料尤其是稀缺资源的出口,包括要压
缩那些损耗国内环境的加工品出口,并让原来外部
化的环境和劳工成本充分计入出口产品价格。与
此相关,应力求三者并重,藏汇于国家、企业、国民,
特别是使之服务于国内企业的海外投资经营。这
样,外汇储备才能真正成为国民财富的储蓄和收
益,而不会异化为国民财富的漏斗。
为着经济的可持续健康发展,我们尤要理性地
听取外界的批评,以汲取其中于我有益的内核。既
然如前分析,中国实已滑向重商主义的负面,那么,
① 参见“United States Public Debt”,载维基百科网,http://en.
wikipedia.org/wiki/United States public debt。
② Antal E.Fekete,“Chinese Puzzle”,Asia me$Online (www.
atimes.corn),Feb.15,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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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按主流话语对我重商主义的指责便也具有了
合理性,我们理应引以为戒并改弦更张,而非意气
用事致坐失转型良机。例如,克鲁格曼对中国重商
主义的批评曾引起国内舆论界的过激回应。其实
理性地看,中国要落实科学发展观,当可弓I克鲁格
曼为同道。①基于中国已经积累的财富基础、内部
问题和外部压力,“科学发展”理应顺着外界对片面
重商主义的批评思路,着眼于实现内外经济平衡发
展。金融危机后国际各方对全球经济再平衡的呼
吁,理应成为我们自身转型的契机和动力。
就争取外部平衡而言,中国频遭外界诟病的重
商主义问题主要体现为,维持着过多国际贸易盈
余,挤占了他国就业机会,而且其中有人民币汇率
被人为压低的因素。尽管国内多不愿接受这一批
评,尽管中国的国际贸易盈余也确非纯由压低本币
汇率而取得,但中国与他国经贸中的失衡总是个无
法否认的事实,巨额的外汇储备很大程度上就是此
种失衡的体现。整体来看,世界各国的贸易差额加
总在一起必定为零,这意味着一国的出口增长或顺
差必然有其他国家的进口增长或逆差相对应。长
期以来,崇尚消费主义、手握国际储备货币的美国
尤其成了诸多国家出口拉动型经济增长模式的支
撑力量。然而,这一模式正随主要消费国不愿或者
无力再承受经常项目赤字而在走向终结。②
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作为策源地的美国经济
大幅下滑,至今尚难出现持久的有力反弹及就业复
苏。总统奥巴马多次提出要重振美国制造业,特别
提出过要让美国的出口在五年内翻番,美国人既往
的消费主义也在危机冲击下发生着改变。危机之
后,国际舆论中那种指责中国放任美国借债、提出
要中国为危机承担责任的说法固然是“猪八戒倒打
一 耙”,但如今,部分理性的美国人不愿再延续那种
“美国人买货,中国人买单”的国际经济循环,这对
中国难道不好吗?美国人当然首先是为了其自身
的利益而要实现“全球经济再平衡”,但单纯从中国
的利益出发,难道我们自己就不需矫正原来的失衡
吗,莫非我们心甘情愿成为“美国的头号仆人”,“勤
劳地服务美国并为美国所劫持”?④
我们私下里可以不赞成美国也奉行出口拉动
型经济增长模式,但我们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反对美
国等提出的全球经济再平衡要求,毕竟再平衡本身
也符合当今中国的利益,国内目前强调扩大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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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结构、增加进口、合理出口,即反映了中美等国
在再平衡方面存在着一定的利益重合。既然中国
的经济实力和相对地位已发生改变,特别是在已累
积过多外汇后,对贸易、汇率等政策作出相应调整
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在当前国际大背景下,中国完
全应该顺势而为,修正自身已现偏差的重商主义,
并同时纠正世界经济中以中国储蓄和出口、美欧借
贷和消费为特征的失衡格局。因此,当20国集团
现要确定一系列指标来监测和调节国际经济失衡,
逐步设定各国汇率和贸易逆差或顺差幅度、预算赤
字以及负债水平、通货膨胀和国民储蓄率等宏观经
济指标,中国完全应该给予合作,因为这也符合我
们 自己的利益。④
四、中国经济再平衡需要深化改革
经济的外部平衡与内部平衡是互相关联、互相
促进、互为条件和互为保障的。中国恢复外部经济
平衡,说到底还是为了求得国内经济均衡的、可持
续的、施惠于民的发展。中国至今的出口创汇、累
积美债的片面重商主义,不仅因全球金融危机而遇
到阻碍,而且它本身也是消耗中国各种要素资源、
劳而少得的一种低效经济运行模式,不可能行之久
远。国外观察家指出:“这种赤裸裸的重商主义发
展模式迄今似乎很好帮助了中国。不过⋯⋯这种
手法几乎注定会结局不妙。且不说西方国家的仇
恨和自卫反应,单按 日本战后发展经验来看,当前
的高增长最终将戛然而止。”⑤这一看法触及了中
国既有经济增长方式的隐患,值得警惕。
统筹并实现中国经济的内外平衡发展,首要问
题是如何在新形势下恰当地重新定位出口。在中
① 梅俊杰:《应当如何回应克鲁格曼》,载《联合早报》,2010—01—
22;梅俊杰:《随克鲁格曼反思中国发展战略》,第 62—64页,载
《社会观察 》,2010(3)。
② Thomas I.Palley,“The End of Export-led Growth:Implications
for Emerging Markets and the Global Economy”,B P ng Pa—
per Shanghai(of Friedrich Ebert Stiftung),No.6,Mar.2011.
③ Hung Ho-fung ,“America’s Head Servant?The PRC’s Dilemma
in the Global Crisis”。New Left Renew 60,Nov./Dec.2009,
P. 25.
④ Ralph Atkins,Quentin Peel。Peggy Hollinger,and Alan Beattie,
“Rift Lowers Hopes of G20 Breakthrough”.F/nancial 7~mes。
Feb.18,2011.
⑤ Jeremy Wamer,“China Should Enjoy Its Triumph while It
Lasts”,丁 P Telegraph,FP6.14,2011.
◇ 经济学前沿
国经济的“三驾马车”中,出口的作用长期以来都超
过了投资和消费,这种偏向在亚洲金融危机后更趋
严重。然而,出口创汇本质上是为了引进那些在发
展或者说国民福祉提高过程中的短缺要素,包括国
内无法有效生产或者并不充裕的资本货物、一般商
品、原材料,以及技术、资本、制度等,出口本身决不
是目的。①不能为了就业或经济增长,组织国人加
班加点,甚至破坏生态环境,生产出过剩产品,最后
额外给予政府补贴,再廉价销往海外,这只不过是
积累起一笔在国民经济体外循环的账面财富。当
出口的目的止步于累积更多的纸币和债券时,大多
数出口扶持努力便失去了正面意义。像出口退税、
优惠信贷、偏低的汇率等支持手段,本来就通过补
贴出口商而最终补贴了外国消费者,现在则更是对
国内消费者构成了福利损害。
诚然,全球化在当今世界早已成为一国推进发
展的必由之路。在国际贸易中,继续发挥中国的比
较优势,消化已经积累的过剩产能,维持既有的海
外市场竞争力等等,都十分重要。但问题是,中国
海外贸易利益的追求,要日益注重依靠产业结构提
升、知名品牌建设、自主技术研发、营销渠道掌控这
样的手段,特别是要顾及国内劳动者的福利和生态
环境的养护。一句话,要靠巧力而非苦力或蛮力去
扩大在出口利益链上的份额分享。重要的是,中国
应从统筹内外两个部门的角度重新审视贸易问题,
不能为了出口而出口,而应当让外贸及对全球化的
参与服务于一个更大更高的目标,那就是改善广大
国民的福祉。
应当强调的是,对外经济部门的失衡本质上是
内政问题的一种反映,而这个内政又远远超出了单
纯的国内经济这一领域。正是在经济以及社会和
政治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内需主要是民需才长期不
足而且问题日趋严重,也才让中国经济走上了一条
对内主要靠政府主导投资、对外主要靠补贴式出口
的负面重商主义道路。显然,要扭转局面,根本不
是仅修补贸易或者经济部门便可万事大吉,需要的
是经济领域与社会政策和政治体制联动的综合改
革战略。应当意识到,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中国
又走到了一个不进则退的十字路口。致力于减税
去费藏富于民,提高劳动报酬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
重,有效监控政府开支,遏制垄断行业及国进民退
趋势,切实保障民众权益,缩小收入分配差距,完善
社会保障制度,加大环境保护力度,改善创业经营
环境,扶持民营与中小企业,创造服务业发展的制
度环境等等,都是需要配套采取的重大措施,也终
究是锻造一个现代国家、实现可持续发展、维持长
治久安所必需。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 目“自由贸易理
论与实践的历史反思”(09BJLO08)的阶段性成果]
① [美]丹尼 ·罗德里克:《新全球经济与发展中国家:让开放起作
用》,第 16、23、28、31、114页,王勇译,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
2004。
M ercantilism and China’S Economic Rebalancing
Mei Junjie
Abstract:M ercantilism ,in the mainstream economic discourse,refers to a single—minded accumulation
of bullion and a beggar—thy—neighbor economic policy.Following the global financial crisis,China has
been increasingly accused of practicing mercantilist policies.Such accusations,unfortunately,seem
not wholly misplaced,given the fact that China hoards an ever growing foreign exchange reserve and
remains lukewarm on the appreciation of its currency as well as a real push for domestic consumption.
China should be more active in rebalancing its economy,both internally and externally,as this is in
the interests of its own people and other peoples as wel1.
Key words:mercantilism ,economic rebalancing,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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