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产品、信息社会与中国的历史责任
北京邮电大学 阚凯力 于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
（2008 年 10 月 25 日讲座 根据录音整理）
今天非常高兴来到北大，来到咱们中国的最高学府，交流一下自己近年来思
考的一些问题。我相信咱们中国人，尤其在北大，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也都会思
考，都会关心这些问题。
不容回避的根本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前一段吴敬琏有一篇文章，中国的
“市场化改革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摸着石头过河，三十年前是对的，因为
当时所有中国人，从上到下都知道一条，就是我们维持原来的计划经济体制、原
地不动是不行的。但是向何处去，我们将来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没有定论，
而且争论也争论不清楚。所以，摸着石头过河，一边走一边找方向，这是当时历
史条件下启动改革开放的必要。但是三十年了，我给学生讲课都在说一个问题，
摸着石头过河，摸了三十年，可千万不要一抬头才发现我们到了资本主义了，或
者又回到解放前了。吴敬琏这篇文章中就提到我国的权贵资本主义和官僚资本主
义问题。官僚资本主义是什么？是三座大山。如果它在我国泛滥，说明我们连民
主革命的任务都没有完成，在一定程度上真的回到解放前了，还谈什么“中国特
色的社会主义”？所以，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我们需要解决了，尤其需要思考。
第二个问题，中国的工业化道路能够走得通吗？对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没有考
虑过，但是后来有一些事情不能不令人深思。近年来国外对于中国产品的种种抵
制，咱们说是一小撮人反华仇华，反正有很多矛盾。去年我看了一篇报导，是官
方数字，2006 年中国向全世界出口了 220 亿件玩具。全世界 60 多亿人口，减掉
中国自己的 13 亿，也就差不多 50 亿。比如说 20%算儿童，那么 220 亿件玩具给
全世界其他国家的 10 亿儿童，平均每个人一年 20 多件。但是其中的大部分出口
到欧美国家了，那么中国为欧美国家每个儿童一年之内造了五、六十甚至七、八
十件玩具，市场恐怕已经饱和了。但是报道说，在这个基数之上，07 年的前十
个月我们出口的玩具又增加了 20%。我几年前还看到北京市有个报道说，北郊山
区的一个村制造小提琴，主要是出口，是小提琴的专业村。他们每年的产量是全
世界小提琴产量的 60%，全世界多一半的市场被我们的一个村包了。这是市场竞
争的结果，谁叫中国的产品物美价廉呢？但是，恐怕全世界造玩具的，造小提琴
的，很多人都要失业了，谁让市场只有那么大呢？
前一段北京开奥运，咱们中国人高兴，到全世界各地去传火炬。但是在很多
国家出了事，搞得挺紧张。对于这一点，我们当然还是骂一小撮人反华仇华。但
是，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其它国家到中国来传火炬，我们的反应会怎么样？我们
不说洛杉矶奥运会、东京奥运会，因为美国和日本都和中国有过节。就说汉城奥
运会，如果他们跑到咱们的天安门广场、长安街和一些主要地点传火炬，而我们
的市场上全是韩国的产品，我们自己的公司倒闭，我们的工人失业，还跑到我们
这儿来传火炬？我们肯定会说，你“臭显”什么？我们的小青年会“拿砖头拍”你，
对不对？
再扩展开来想，一百年前，世界上也就是五六个几千万人口的国家率先工业
化了，结果为了争夺原材料产地和市场，打了两次世界大战，我们说这是西方列
强瓜分世界、瓜分势力范围。但是今天，中国是十三亿人口，何况一百年前的工
业生产力和今天的生产力不可同日而语。那么，在今天的工业生产力条件下，我
们中国十三亿人口的大国，如果达到西方现在的工业化水平，即使不用打世界大
战，就把全世界的原材料、全世界的市场都包给我们中国了，这个市场够吗？能
够支撑我国的充分就业吗？所以，中国走西方国家的工业化道路，还要“信息化
带动工业化”，使工业生产力进一步提高，就有一个问题需要我们思考。我们撇
开任何政治因素不谈，就从工业生产力和世界市场的大小来说，这条道路我们能
不能走得通？
第三个问题，我相信在座的应该有不少党员。问题就是，今天的党员还有几
个相信共产主义的，说要为它奋斗终身？再接下来，即使你相信，有多少人能说
清楚共产主义是什么？咱们国家的七千多万党员，有没有七千个有答案，恐怕都
是个问号。我们知道，社会主义是一个过渡性时期，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也应该
是如此。但是，向什么方向过渡？不知道了。这就变成走到哪里算哪里，失去方
向、迷路了。
这些问题，我相信我们都在思考。即使不说出来，在内心深处也都在寻找答
案。三鹿奶粉怎么回事？煤矿三天两头死人，而且往往几十人、上百人地死，又
是怎么回事？我看到一个杂志的报导，说我们的煤炭生产，百万吨死亡率是世界
平均水平的几十倍，是西方国家的几百倍。而且恐怕还有很多煤矿，死了人没有
上报。前些天不是刚刚曝光了一起，煤矿死人后给媒体“封口费”吗？这些事情联
系起来，我们不能不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我们中国到底要发展成一个什
么样的国家。从五四运动开始，北大就是我们中国思想的发源地。我相信北大学
子不可能不思考，因为这些都是不容回避的根本性问题。
从经济学的基本假设说起
要说清楚什么是共产主义，就必须先讲经济学。马克思主义是从哪里来的？
马克思是经济学家，是研究了经济社会的发展规律，导出工业资本主义社会必然
灭亡，人类必将通过社会主义阶段走向共产主义社会。
我在斯坦福大学上学的时候，诺贝尔奖获得者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就是斯坦
福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后来他又做过克林顿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世界银行的
首席经济学家，获得诺贝尔奖金。他对中国的问题尤其关注，每隔一两年肯定要
到中国来，而且说下一代的经济学大师将出自中国。我在斯坦福的时候，因为我
是工学院的，没有去上过他的课。但是后来他到中国来，好几次座谈会我都参加
了 。 英 文 有 句 话 ，“ Assistant professor teaches facts, associate professor explains
theory, full professor offers philosophy”。斯蒂格利茨确实是大师，他提供给我们
的是一种哲理，使人终身受益。
前年那次座谈在人民大学，斯蒂格利茨说经济学是个严密的逻辑体系。但是
越是这种严密的逻辑体系，它的正确性就越是完全建筑在它的假设之上。例如，
平面几何学有五条公理，后面所有的推导和证明都没有信息量，不过是把这五条
公理中隐含的意义从隐性的变成显性的而已。第五公理，就是平行公理，后来出
现过其他的一些假设：过直线外一点，没有直线与已有的直线不相交，这是黎曼
几何学；或者过直线外一点，至少有两条直线与已有的直线不相交，这是罗巴契
夫斯基几何学。后来发现它们在宇宙宏观问题上，以及微观粒子的研究上，是空
间最准确的描述，而不是我们在中观世界所理解的欧几里得几何学。斯蒂格利茨
说，经济学这个严密的逻辑体系是建立在自己的假设之上，但是人类的经济社会
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所以我们随时要考察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不是还继续成立，
并随着经济社会的变化不断修正我们的假设。
我们现在的经济学是三百年前亚当·斯密创立的，有三条基本假设：第一个
叫做“短缺”假设。经济学研究的对象是市场，市场买卖的东西必定是短缺的，不
短缺的东西没有买卖。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空气。空气对人是绝对必须的，比什么
都重要。但是因为空气不短缺，所以没有空气市场，经济学也不研究。第二个假
设叫做“经济人”假设。假设在经济社会中每一个个体，无论是消费者还是企业，
都是自私自利的，谋求自己个体利益的最大化。如果人人都学雷锋，那么经济学
就不适用于这种社会现象，是其它学科研究的。第三个是“完全信息”假设。也就
是假设，消费者充分知道企业的成本和生产产量、产品质量，等等。另一方面，
企业也充分了解消费者的需求、消费者的购买力，等等。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
也没有商业秘密。这就简化了经济学的研究对象，要不然不好研究。
但是几百年来，尤其在二十世纪，这三个假设被逐个否定了。第三假设就是
被斯蒂格利茨否定的。所谓否定，就类似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对于牛顿力学的“否
定”，是把它补充，而且更完善、提高了。斯蒂格利茨获得诺贝尔奖金的原因，
就是发展了在不完全信息条件下的经济学。第二假设是分两步被推翻的。开始是
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西方经济大萧条，西方经济学家都摸不着头脑了，说我
们确实都按经济学的原理来指导这个经济的运作，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于是
凯恩斯推出了宏观经济学。它关键就是说一件事：谁都可以自私自利当经济人，
但是政府不行。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政府就是上帝，要为大家，“执政为民”
嘛。政府要制定游戏规则，宁肯自己吃亏赔钱，也要想办法繁荣社会，创造最大
的社会活力。比如咱们的国资委，根本就不应该属于政府。政府不能千方百计、
想方设法去赚钱，搞“保值增值”，与民争利。那样的政府就不是上帝，而是“恶
魔”了。所以第二假设被凯恩斯推翻了一半，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后来，进一步
推翻第二假设的是约翰·纳什，把博弈论引入了经济学。博弈论最简单的模型就
是“囚徒悖论”，但也最说明问题。以前按照亚当·斯密的经济学，人人自私自利，
结果社会整体效率最高，这就是“无形的手”。但是在囚徒悖论中，两个囚徒都自
私自利，结果整体结果最劣。所以，第二假设也被打破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三百年前亚当·斯密时代是由封建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
过渡。当时的社会发展目标是要建立市场经济，而且当时的经济水平根本没有跨
国公司、寡头垄断，都是一个个小作坊、小工厂。所以，当时的任务是脱离农庄
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变成一个以市场经济为主的社会，而且市场的形态也最接
近完全竞争市场。但是三百年后，经济发展了，而且全球经济一体化了，所以就
不能再近似为完全竞争市场，而必须考虑垄断、寡头垄断，必须考虑博弈论，否
则假设就违背社会实际了，结论也就必然错了。所以，原来的三个基本假设现在
只剩下第一个“短缺”假设了。我今天要跟大家说的，就是“短缺”假设也正在被打
破。
信息产品的经济学特性
经济学到目前为止研究的都是物质产品，而且是由研究制造业发展起来的。
所以，用西方经济学研究我们的电信行业，还有其它一些行业，就有很多困难。
因为它们和制造业不同，没有可变成本，更谈不上边际成本。但是，我们社会中
正在出现越来越多的一种产品，叫做信息产品。它们是科学、技术、文化、艺术
等等的产品，像计算机软件也是，而且行业现在越来越大，这些都是人类脑力劳
动的成果。这些成果以信息的方式存在，所以我们把它叫做信息产品。
信息产品的经济学特性与我们传统的物质产品本质上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
反的。比如这瓶矿泉水是物质产品。我喝了，你就没有了；你喝了，我就没有了，
这叫做物质产品的“独占性”。所以在物质产品短缺的时候，必然产生私有制，而
且越短缺，就越私有。比如这瓶水，现在我还可以谦让一下，到了大沙漠中间，
我就绝对不会给你。但是信息产品就不同。我听到一首歌好听，马上告诉我的同
学、朋友、亲戚都来听。回到宿舍去，谁没有，就拷给谁。因为你听，不影响我
听；我听，不影响他听。咱们全班同学都听这首歌，一高兴，没准还开个
PARTY，这首歌也变成流行歌曲了。所以说，信息产品有高度的“共享性”，而
且共享的范围越大，这个产品的效用就越大。（我们现在先不讨论版权问题，后
边再讨论。）
从供给方面看，物质产品要多生产，就要多用原材料、多用人工，这就是可
变成本。于是，在生产力不够发达的时候，可变成本的存在就决定了物质产品的
短缺，并导致私有。信息产品呢？如果我是个作曲家，我这一星期谱写了一首歌
曲，这一个星期之中我得吃、穿、用，这是我的固定成本。但是谱写出来之后，
我这首歌交给出版社或者放到网上去，无论多少人去听、多少个乐队去演奏，不
再增加我一丝一毫的成本，也就是没有可变成本。所以，从供给方来看，也与物
质产品本质不同。
经济学研究的目标是产品效用的最大化，创造最大的社会福利。那么，既然
信息产品有这种经济学特性，如何效用最大化？这不需要什么数学推导，结论马
上就得到了，理所当然的是“全人类共享”。换句话说，信息产品一旦创造出来，
就不存在短缺。如果有短缺，也是人为制造的。就像前几天微软说要把盗版的
Windows XP 和 Office 搞个黑屏。Windows XP 怎么才能效用最大化呢?就全人类
免费共享。当然，微软公司怎么赚钱，是另外一回事。所以，信息产品具有的这
种经济学特性，与物质产品本质不同，或者说完全相反。从产品本身的效用最大
化来说，就是全人类共享。
这种信息产品的经济学特性，使得信息产品的创造者自然就成了“共产主义
先锋战士”。从欧几里德、阿基米德、后来到中国的四大发明，再后来到牛顿、
爱因斯坦、居里夫人，还有肖邦、莫扎特、贝多芬、斯特劳斯，一直到现在都是
如此。比如贝多芬，做第九交响乐的时候耳朵都聋了，还在作曲。第一场首场演
出，是他亲自担任指挥。演奏完了，台下欢声雷动，他背对着观众，在台上不知
道。后来第一小提琴手才帮他转过身来，一看才知道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贝多芬
如此忘我的这种精神，追求的就是用音乐来表达全人类最美好的感情。他图什么
啊？没有听说他要多少“出场费”，而且他当时已经绝对是音乐界最顶级的大师了。
所以，他绝对是无私奉献，是共产主义先锋战士，而且肯定不是党培养教育的结
果。那么，为什么？因为这一类职业的经济学特性决定了这一点，他在追求他的
产品效用最大化。学术界为什么总是开国际研讨会？也是因为科学、技术这类信
息产品具有这种经济学特性，它的效用最大化就是全人类共享。这就是“存在决
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信息产品的经济学特性决定了这些人的道德、
观念，决定了他们的共产主义无私奉献精神。
经济学必须研究信息产品
到目前为止，经济学都是在集中研究物质产品，但是完整的经济学应该是一
方面研究物质产品，另一方面研究信息产品。而且，在研究物质产品规律和信息
产品规律的基础之上，更重要的是要研究物质产品和信息产品的互动关系。
经济社会发展的原因，邓小平一句话一针见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四、五千年前的埃及奴隶社会，物质生产力水平低下，一万个奴隶多生产出那么
一点吃的、穿的、用的，可以养活一个人不直接从事物质产品的生产，去从事脑
力劳动。这个人叫欧几里德，研究出几何学，就把物质产品的生产力水平提高了，
一万个人可以养活十个人从事脑力劳动。这十个人里边有一个叫做阿基米德，于
是研究出来浮力定律，没顾得上穿衣服，光着身子就跑到街上去宣传真理，去提
高他的产品效用去了。当时没有互联网，否则就把这个放互联网上去了。因为有
了浮力定律，物质产品的生产力水平又提高了，一万个人就可以养活一百个人脑
力劳动了，就有了中国的四大发明。于是一万个人就可以养活一千个人，出现牛
顿、爱因斯坦、居里夫人，以及文化艺术方面的贝多芬、莫扎特、施特劳斯等等。
这样，物质产品生产与信息产品生产有这种循环往复的相互作用，而且是一
个很强的正反馈，使生产力水平提高得越来越快。信息产品提高了物质产品的生
产力水平，解放出一部分人从事脑力劳动，就是信息产品的创造、传播和使用。
这些更多的信息产品反过来又作用于物质产品的生产，使物质产品生产力水平更
提高，于是就解放出更多的劳动力从事信息产品的创造、传播、使用。这种正反
馈指数式地自我叠加，或者叫做“加加速”运动，必然使生产力水平和社会发展越
来越快。有报道说，二十世纪一百年内人类生产力水平的提高，超过人类文明的
全部历史。为什么？就是因为到了二十世纪，人类的信息产品积累已经到了如此
可观的地步，使这个加速度越来越快。
换句话说，人类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信息产品的全人类共享。信
息产品创造出来越多，而且全人类共享的速度越快，那么生产力水平提高的速度
就越快，人类社会进步的速度也就越快。可以说，人类文明社会发展的历史，就
是信息产品共享的历史。语言、文字、印刷、广播，这都是信息产品共享的手段，
在推动人类社会发展方面起了巨大作用。为什么互联网对全球的经济和社会产生
这么大的影响？就是因为互联网使全人类共享信息产品的速度更加空前提高了。
认识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就解决了经济学中到目前为止都存在的最大
难题之一，就是增长理论。到今天，全世界的经济学家还没搞清楚，为什么经济
社会会发展。有的解释为“人口红利”，认为是因为人口在不断增加。还有人认为，
企业的利润拿去投资，扩大再生产，生产力水平就提高了。应该说这些都有一些
道理，但是搞了多少数学模型，最后还是解释不清楚。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忽视
了信息产品，忽视了科学技术这个第一生产力。
信息技术是人类最高生产力
信息技术应该是二十世纪下半期人类生产力发展的一个划时代的结晶，标志
着人类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代，就是信息社会。什么是我们人类的生产力？
恩格斯说，人类高于其它动物的标志是有最发达的手和最发达的脑，而且在这个
基础之上会用工具。
工业技术概括起来，就是人类骨骼与肌肉的延伸，或者说，就是手的工具化。
工业技术从蒸汽机开始，有内燃机、电动机、发电机、飞机、火车、轮船这些东
西，所以人的手灵巧了，劲儿也大了，跑的也快了，插上翅膀能飞了，等等。所
以工业技术，就是人手的工具化。但是信息技术，尤其是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九
十年代以后，已经迅速使人的另外一个主要特征，人脑工具化了。而人脑的工具
化的作用比人手的工具化，作用就更大了。所以，工业技术加信息技术，就是人
的两大特征都充分地工具化了，代表着人类的最高生产力。
当然，有人说今后还有科学技术的第 N 次浪潮。比如很多人看好生物科学、
生物技术。那个确实很有用，但是不会构成独立的生产力。原因很简单，因为生
物技术无非是解决两个问题。一个就是使人更健康，更能够抵御疾病或者自然灾
害。但是，蟑螂的抵御能力非常强，比人强多了。现在发现的蟑螂化石，比恐龙
早上亿年。当时的蟑螂，跟今天蟑螂的模样基本没变。而且今天的蟑螂，你想灭
都灭不掉。但是，为什么不是蟑螂统治世界呢？因为它没有手，没有脑，跟人没
法比。生物技术还能解决第二个问题，就是繁殖生育问题。据说女人生孩子并不
好受，那么将来我们的女同胞都不要生孩子了，克隆一个就行了。但是，这能成
为独立的生产力么？很多动物比人类的繁殖能力强，哺乳动物里边就有老鼠，几
个星期就一窝，一窝就十几个。为什么不是老鼠统治世界呢，还是因为它没有我
们的手与脑。所以，人手的工具化加上人脑的工具化，也就是信息技术加上工业
技术，就构成了人类的最高生产力。
信息社会是人类的最高历史阶段
信息社会到底是什么？从 2000 年以后，全世界都在说 information age，
information society，但是并没有说清楚信息社会的本质。它的本质就是两条。第
一条就是信息技术成为这个社会的核心技术。工业社会的整个经济是建立在工业
技术的基础之上，而农业社会里农业技术是核心和基础。所以在信息社会，信息
产业或者信息技术将成为整个经济社会的核心和基础，核心生产力。
第二条，信息产品已经成为社会生产力的主要产出。我们已经看到，现在从
事脑力劳动的、从事软件业的，或者公司里的白领，它们从事的是信息产品的创
造、传播和使用。这部分行业的人数在剧增，而蓝领越来越少了。而且，越是发
达的工业社会，它的蓝领所占的比例就越少。就像人类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之
后，例如美国的农业人口只占整个国民的百分之一点几，还经常农产品过剩。所
以政府要补贴农场主，只要不生产政府就给钱，就是为了不要造成农产品过剩。
所以，当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过渡之后，有百分之二、百分之三，最多百分之五
的人去当蓝领，直接从事物质产品的生产就够了。而且，那时的蓝领也不是今天
意义上的蓝领了，都穿着白大褂，技术含量很高。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直接
去从事物质产品的生产，而大量的人去从事脑力劳动，这就成为信息社会的又一
个特征。
我说，到了信息社会，共产主义社会的远大理想就实现了。为什么？首先，
既然信息技术是人类的最高生产力，生产力又决定生产关系，所以最高生产力占
据主导地位的社会形态，必然就是人类社会的最高历史阶段，就是我们梦寐以求
的大同世界，就是共产主义社会。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是生产力与生产
关系的依存关系决定的。
第二，马克思讲过，共产主义社会有六条标准。人类社会什么时候实现了这
六条，就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而人类到了信息社会，这六条就都实现了，所以
就是共产主义社会了。
第一条，是物质产品极大丰富。我们刚才讲了人类生产力的发展过程，信息
产品与物质产品的这种互动关系。到了信息社会，人类主要都在从事信息产品的
生产、传播和使用了，物质产品肯定极大丰富。否则，大家首先还得解决肚子问
题，解决吃穿用的生活问题。所以，那时物质产品肯定极大丰富了，才有可能大
多数人去从事脑力劳动。所以到了信息社会，第一条肯定达到了。
第二条，就是劳动成为人的第一需要。物质产品极大丰富了，谁都不饿肚子，
也不怕缺吃少穿，人们为什么还要工作？几年前有一个美国学者马斯洛讲过人类
的需求分五个层次，其中最高一层就是实现自我价值。人不愁温饱还要工作，就
是因为喜欢工作，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否则不就变成猪了么？马克·吐温在
《汤姆·沙耶历险记》里说，“What you have to do is work, what you want to do is
play”。为了温饱不得不做的事就是工作，自己想做的事就是玩耍。玩计算机游
戏还拼命打升级，不但不赚钱，还要花钱，为的就是实现自我价值。我能到 38
级，就比 36 级高，体现我的能力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发明一个定理，就感觉比
没有这个定理强多了，这辈子没白活，有了价值。所以，劳动就像计算机游戏一
样，成为人本身的第一需要了。历史上和现在的大量知识分子，夜以继日、不辞
辛苦地工作，就是因为劳动是他们的第一需要，要实现自己的价值。
第三条，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只要物质产品极大丰富，人们自然就各取所
需了。实际上，我们已经在一些情况下实现了各取所需，例如自助餐。二十多年
前我回国后，是邮电部一个研究中心的副主任，相当于副所长。记得有一次我在
上海开一个国际会议，住在上海锦江饭店。正好我们研究中心的办公室主任也到
上海出差，我就让他和我一起住五星饭店，一起吃自助餐，算是让他也“开开洋
荤”吧。吃饭时，他把两个头号大盘子堆得冒尖，还说从昨天就留出肚子来了。
现在再吃自助餐，绝对没有这样的了。尤其是女同胞，拿着盘子、筷子，先围着
餐桌转上三圈，整个巡视一下。然后找一个菜，拨出两个菜叶就算一顿饭了，还
说要减肥，不能多吃。为什么？就是因为物质产品极大丰富的条件下，各取所需
了。另外，刚才说过，劳动已经成为人的第一需要，所以必然各尽所能，要实现
自我价值。姚明去打篮球，我教经济学、研究信息产业政策，他尽他的所能，我
尽我的所能，我们都各尽所能了。
第四条，社会道德觉悟水平极大提高。社会都各取所需、各尽所能了，这一
条当然就实现了。我十几岁上中学的时候，粮票比什么都珍贵，每月一号一大早
就到办事处门口排队领粮票，然后马上就上粮店，因为中午还在等粮票买粮食下
锅吃饭呢。后来吃的东西多一些了，一忙就过几天再领吧，再后来就下个月再领
吧，这个月的还没花光呢。之后，饭馆吃饭不要粮票了，买点心不要粮票了。粮
票攒来攒去，粮本上还有好多粮票没取。这时有农民进城，拿鸡蛋换粮票。再后
来，连农民都不进城来了，这粮票还有什么用啊？于是政府就宣布，从几月几号
开始，粮票取消了，也没有引起什么社会动乱，风平浪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
样，就是因为吃饱肚子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信息社会里的钱，就像粮票一样，各
取所需了，还要钱干什么？社会上也不会有偷东西、抢东西的，就像自助餐上不
会有人抢别人盘子里的食物一样。如果有偷或抢的，肯定是神经病。更没有抢银
行的，因为没有钱了，自然也就没有银行了。
我们会不会看到社会走到那一天？我六十多岁了，估计有难度。你们是不是
有希望呢？或者我们的子孙会不会有希望呢？我想有希望。为什么？就是因为现
在物质产品的生产力已经非常高了。美国的人均 GDP 是五万美元。一个三口之
家的平均年收入就是十五万美元，100 万人民币。按说，这应该完全满足他们的
生活需要了，可以各取所需了。二十世纪一个发展最快的行业就是广告业，因为
生产出来的东西太多了，产能过剩。这也说明现在物质产品的生产力水平已经很
高了，往往已经超出了社会的需求。但是，为什么还有社会矛盾？就是因为社会
财富聚集在少数人的手里。这种聚集的财富并不是为了消费，而是为了造成其他
人的短缺。这些人不想饿肚子、不想睡马路，就得有求于有钱人，有钱人在社会
上就有了支配别人的权力。这就像自助餐一样，菜明明够所有人吃，但是我把菜
都控制住，不让别人吃。然后，饿肚子的人想吃饭就得给我擦皮鞋，擦完皮鞋我
给他一勺，实现了我对他的控制。所以现在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想办法禁止人为
地制造产品短缺。只要实现了这一点，实际上，现在物质产品的生产力水平，距
离可以各取所需并不是非常遥远。
第五条，国家职能消失。国家有对内职能和对外职能，首先说对内职能。军
队、警察、法庭这一套东西，专政或者强制性机构，那时候没有了。社会高度和
谐，没有抢银行的了，也没有偷东西、抢东西的了，还要这些干什么？交通警察
可能还有，但仅限于管理职能，不是政治经济学所讲的国家职能或者专政职能。
在国际上，如果各国都这样，还要国家干什么？互联网高度发展，网上又无国界，
以地理边界为特征的国家就消失了。那时候没有什么总统、总理、国家主席，权
力都归互联网上各个版的版主了。版主怎么行使权力呢？每个版都有版规，谁要
是成天发垃圾邮件、洒病毒，看别人的帖子总不回，版规就不准这样。一旦发现，
版主召开网上的本版法院，进行制裁。初犯的，他那个账号停一个月，屡教不改
的永久开除，未必一定要肉体消灭。他上不了网，没有办法实现他的自我价值了，
自然就急了，要好好遵守版规了。
最后第六条，三大差别，包括工农差别、城乡差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
差别，就都消失了。这明显是成立的，我就不解释了。
所以，到了信息社会，马克思说的共产主义六条标准全实现了，这不就是共
产主义社会实现了吗？因此，按照马克思的定义，信息社会就是共产主义社会，
或者叫做“信息共产主义社会”。
知识分子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我们都知道一件事情，但是又都不愿意说，甚至不愿意思考，但是又不能不
存在疑问，就是国际无产阶级革命运动，或者叫世界共产主义运动，十九世纪兴
起、二十世纪衰亡。二十世纪过完了，世界上看不到哪一个国家还继续讲共产主
义了。苏联垮台了，解体了；中国也只讲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不说共产主义了。
这是为什么？因为搞不明白什么是共产主义了。邓小平非常巧妙，把共产主义的
远大理想推到几十代以后。从孔子到今天才七十多代，所以共产主义就是几千年
以后的事情了，确实够远的，所以有人开玩笑说，“远得看不见了”。当然，在三
十年前的历史条件下，就像吴敬琏说的，这是十分必要的，否则根本就不可能开
始改革开放。但是另一方面，谁也不用惦记共产主义了，就好好摸着石头过河，
搞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吧。
但是，国际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为什么最终失败了呢？一
百多年前，马克思分析了工业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不合理，以及它必然消亡的原
因，同时又科学地描述了人们向往的科学共产主义。但是，他也受到历史条件的
局限。存在决定意识，这对马克思也适用。当时，还是工业资本主义社会的初期
上升阶段，没有工业技术之外的先进生产力，更谈不上先进生产力的代表。那么
由谁来推翻工业资本主义社会呢？找来找去，发现对工业资本主义社会最不满意
的就是产业工人，受剥削、受压迫，所以提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一起推翻
资本主义，后来列宁就是这样做的。但是，我们大家都学过历史，农民不可能真
正的反封建。农民即使起义，也是想自己当皇帝，而且真的当了皇帝之后，可能
比原来的那个更坏，朱元璋就是。更惨的，被杀头了，陈胜吴广、黄巾起义等等
都是。还有宋江，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出卖同志、背叛革命，最后也没有
好下场。农民起义不可能真正的反封建，就是因为农民和地主共同代表了这个封
建农业社会的生产力与社会制度，只不过是在同一个社会、同一个制度下的对立
统一体。那么，在工业资本主义社会，产业工人与资本家不同样是这种对立统一
体吗？所以，产业工人不代表比资本家更先进的生产力，国际无产阶级革命运动
也就必然失败。
以前的奴隶社会，以斯巴达克斯为代表的奴隶起义轰轰烈烈，但还是失败了。
后来推翻奴隶社会是潜移默化的，原来既不是奴隶、也不是奴隶主的平民变成了
地主，于是奴隶社会不存在了，变成封建农业社会了。封建社会农民起义了二千
年，最后是经商的变成了资本家，封建社会变成了工业资本主义社会。为什么？
就是因为平民变成地主、商人变成资本家，分别代表了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中的
先进生产力，而不是原来的奴隶和农民。那么推翻工业资本主义社会，取而代之，
变成信息共产主义社会的过程中，谁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我们刚才说过，必然
就是信息产品的创造者、传播者和使用者，就是我们所说的知识分子。
文化革命是我国封建势力、落后生产力的一次大反扑。文革中，把知识分子
打成“臭老九”，所以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邓小平一上台，就说知识分子不是“臭
老九”，而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意思就是说，知识分子不是“老九”，而是“老
大”。后来邓小平又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那意思就是说，知识分子是“老
大中的老大”。再后来，江泽民又说“三个代表”，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代表先进生
产力。谁代表先进生产力？这个问题很清楚，因为邓小平早就说过，科学技术是
第一生产力。所以，掌握科学技术的知识分子，理所当然的就是先进生产力的代
表，是“三个代表”。为什么大家都想上学呀？你们为什么到北大来念书啊？就是
因为想代表先进生产力。
向信息社会过渡必须经历四项革命
今天这个历史时期，是由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转折的历史阶段。这个转折怎
么才能够完成？不知道。怎么办？回顾历史，温故而知新，我们看人类历史是怎
么发展的。
农业社会是怎样变成工业社会的？首先有技术革命，瓦特蒸汽机普遍被认为
是工业技术革命的开端。后来又有内燃机、电动机、发电机，等等。这些都是技
术革命的内容。但是，是不是有了技术，人类社会就进入工业社会了？明显不是，
因为没有发挥这些先进技术作用的社会条件。设想原来中国清朝慈禧太后的时代，
给中国送一个几百万、几千万千瓦的发电机组，肯定没用，只能扔在什么地方生
锈。所以有了先进技术之后，社会必须发生根本的改变。我们学过世界历史，工
业技术革命之后，在英国就有“圈地运动”，“羊吃人”。这实际上是当时的农民劳
动力，与土地的纽带被斩断了，人口集中到大城市，创造了工业社会所必须的大
的产品市场和劳动力市场，社会结构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是工业社会革命。同时，
还有一个轰轰烈烈的工业思想革命。开始的时候是以自然科学的面貌出现的，就
是“地心说”与“日心说”的争论。地球是绕着太阳转，还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表面
上是自然科学，实际上对欧洲政教合一的封建制度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如果地
球仅仅是围绕着太阳转动的一个普通行星，那么上帝在哪里？教会为什么打着上
帝的名义来统治我们？后来，各种各样代表工业资本主义的新的思潮，自由、平
等、民主、博爱、共和、人权，等等，占据了社会的主导地位。但是有了技术革
命、思想革命、社会革命，是不是人类就进入工业社会了？还不是。因为代表落
后生产力的王公贵族、庄园主，还要用手中的国家机器来抵制和镇压这种变革。
那个布鲁诺，就是因为信奉日心说，被烧死了。这种矛盾日益激化，就爆发了资
产阶级革命，就是工业政治革命。这个革命最彻底的是美国，因为它本来就没有
以前的封建基础，建国时又充分总结吸取了欧洲的经验，从它的“独立宣言”和宪
法就是如此，所以政治革命最彻底，但是最后还是有南北战争。战争的结果，代
表工业的北方彻底打垮了代表庄园主的南方，确立了最适合工业生产力发展的生
产关系和上层建筑。于是，在一八七几年南北战争结束之后，仅仅二十多年，美
国的工业总产值就超过号称“日不落帝国”的大英帝国，成了世界第一工业强国。
所以我们看到，人类社会从封建农业社会到工业资本主义社会经历了四项革命，
技术革命、思想革命、社会革命、政治革命，这四项革命缺一不可。
同样，人类从工业社会到信息社会的过渡也必须经历这四项革命。但是今天，
这四项革命处于什么状态呢？信息技术革命已经取得了巨大成果，在很多情况下
都超出了社会的需要。光缆里的光纤有很多都在地下黑着，计算机的发展也是轰
轰烈烈，而且越发展越快，以至于许多新技术都找不到应用。就是说，技术革命
的成果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我们今天的需求。信息思想革命如火如荼，各种
各样的争论，尤其是电信业、信息产业的争论，对知识产权的争论，非常激烈。
过二百年再回过头来看，这些就是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的“地心说”与“日心说”
之争，就是以这种形式存在的思想革命。信息社会革命呢，初现曙光，刚刚开始。
社会革命将牵扯到整个社会结构的变化，牵涉到千千万万人的切身利益，所以尤
其困难。比如大学，我们北邮原来的校长在研究生的时候跟我同班。我就跟他说，
咱们北邮以信息产业为特色，但是真到了信息社会，北邮就没了，你这校长也甭
干了。他说，我不当校长更好，我就当我的教授去。我说，你当教授去没问题，
但是党委书记去哪里？各个行政部门的员工去哪里？从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例
子都可以看出，社会革命必然触动很多人的根本利益，就必然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政治革命呢，还没有看见。到了信息社会之后，就没有总统、总理、国家主席，
可能只剩下版主了。政治形态肯定是要变的，但是具体怎样变，现在还看不清楚。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已经看到，社会上互联网的力量确实是越来越大了。所以，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信息技术革命，必将带来以信息思想革命为前奏的信息社
会革命和信息政治革命。
正是因为信息技术革命已经取得了很大成果，但是其它革命还远远滞后，所
以它们的不平衡、互不适应，就必然造成矛盾。或者说，当今的社会矛盾，还是
那句老话，是先进生产力与落后生产关系的矛盾。我们的技术在很大程度上已经
是信息社会的技术，但是我们的社会体制、工作方式、生活方式还是工业社会的。
所以，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就是相当于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的初期阶段。
那时候，瓦特蒸汽机发明了，很多工厂也开始用了，但是后续的几项革命还远远
落后。类似地，我们今天就是处于人类由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转折的“初级阶
段”。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确实是处在人类向信息共产主义社会过渡的“社会主
义初级阶段”，而今天的社会矛盾集中起来，就是先进的信息社会生产力与落后
的工业生产关系的矛盾。
中国的历史责任
最后讲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在这个过程中起的作用。我在斯坦福大学看过一
本书，Mancur Olson 在 1982 年写的“The Rise and Decline of Nations”，后来据说
曾经翻译为中文，叫做“国家兴衰探源”。三年前我到斯坦福大学去，这本书还是
斯坦福大学经济学的主要参考书。这个书一共就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说，在人
类历史的不同阶段，东西方交替领先。奴隶社会西方领先、封建社会东方领先、
工业社会又是西方领先。第二件是分析原因何在。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地区、一
个文化越长期地繁荣稳定，就越造成了一个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来维持自己的
既得利益，也就是巩固现有的社会制度，阻碍社会向前发展。确实，法国大革命
就是巴黎市民暴乱，就攻克了巴士底狱，把法国的路易十六抓出来，推上断头台。
为什么？就是因为法国的封建社会不够强大，太脆弱。反过来，中国的封建统治
就非常强大。我们不可能想象北京的平民暴乱，就消灭了御林军，攻破紫禁城，
把身为真龙天子的皇帝五花大绑，绑赴菜市口开刀问斩。这在中国是天方夜谭，
不可能。这就是因为，中国的封建统治不光在军事上、政治上强大，而且在思想
上的统治也非常强大。即使我们在今天，都不能接受把真龙天子绑缚刑场，而从
来都要“清君侧”。也就是说，天子是好天子，主要是奸臣当道。对于文化革命，
对毛主席也要“投鼠忌器”，罪过主要在于四人帮。推翻大清朝都快一个世纪了，
我们还这样想问题，可见封建思想统治之牢固。所以，中国由封建农业社会过渡
到工业资本主义社会，千难万难。
Olson 在 1982 年写的书，没有说信息社会的问题。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根
据同样的原理外推。很明显，由工业社会到信息社会，就该东方领先了。从全世
界的经济形势来看，亚太地区现在已经越来越成为全球经济的重心了。在这里，
我们中国是理所当然的“老大”。所以，由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过渡，中国将担负
着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
为什么会这样？按照 Olson 同样的推理，就是因为在中国，工业资本主义根
本来不及繁荣，它的思想体系和社会制度更来不及强大。例如，中国的电信体制
改革，十年走完了西方国家几十年的发展道路。1999 年春天，信息产业部急着
制定 IP 电话政策，现在联通公司的一把手常小兵是当时部 IP 电话领导小组的组
长，我是副组长。部里的，我们研究院的，还有电信运营商的人，包括中国电信、
联通，还有当时的吉通，一起关在我们电信研究院的会议室里吵架。吵了不到一
个星期，部里领导急了，一拍桌子说，“就这样定了！”结果，IP 电话业务就开始
了，而中国电信的长途垄断经营权也就“一风吹”了。可是在美国，当年为了打
破 AT&T 长途电话的垄断经营权，官司从七十年代一直打到八十年代，一直到
1984 年 AT&T 解体.，打了十几年。但是，中国连电信法都没有，怎么打官司？
我还是我国电信法的起草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呢，每次开会也是吵架，很多关键
问题根本无法达成共识。这说明中国的工业社会体制非常脆弱，根本来不及稳定
和强大，甚至还没有建立起来，就给冲破它造成了巨大的可乘之机。
我好几次访问美国，都跟美国的学者交流这个问题。比如 2004 年，中国电
信经济专家代表团访问美国，我就跟美国人说，你们往信息社会过渡肯定落后，
因为你们打不破体制的禁锢。那个专利、版权、知识产权，就是把物质产品的经
济学特性基础之上所建立的私有制这个游戏规则，错误地延伸到了信息产品上来，
就必然阻碍生产力的发展。美国的技术专利十七年有效，那是美国建国以后最早
制定的专项法律之一，是富兰克林、杰弗逊他们搞的。但是，二百多年前的技术
发展非常慢，所以有效期十七年，是为了保护创新的积极性，弥补发明人的固定
成本。但是今天的技术发展这么快，十七个月都太长，十七个星期可能差不多。
所以，西方的专利产权制度没有与时俱进，现在走向反面。在很多情况下，一方
面成为阻碍先进技术发明、创造、推广的绊脚石，另一方面又培养创造人、发明
人的贪得无厌，进一步限制了技术的推广。拿美国自己的例子来说，1956 年美
国司法部起诉 AT&T 的垄断，最主要的成果就是开放了 AT&T 下属的贝尔实验
室的专利。贝尔实验室每年在电信、计算机、半导体、激光器方面有几千项专利。
但是 AT&T 是垄断企业，所以申请了专利，它不用，也不准全世界任何人用。
所以，1956 年就开放了贝尔实验室的专利，才把这部分生产力解放了。这说明，
美国自己都意识到这个专利、版权、知识产权制度是阻碍美国生产力发展的，但
是这次只是作为个案处理，整个体制还是非常牢固的。我有很多原来的斯坦福大
学同学现在在硅谷工作，他们说有一批公司，专门找各种邪门歪道申请专利，找
碴打官司，把研发新技术的领域变成了地雷阵，使他们寸步难行，严重地阻碍生
产力发展。
我们中国的市场经济，是要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本身，不过是工
业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源自我调节和优化配置的一种机制。就像辩证唯物主义中
的辩证法也不是马克思发明的，是黑格尔的。马克思的功劳在于从黑格尔的辩证
唯心主义里边，把辩证法这个合理内核抽取出来，和费尔巴哈的机械唯物论嫁接
起来，变成了辩证唯物主义。西方国家的市场经济，目的是为了个人发财致富，
甚至不惜牺牲社会利益。而我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目标，是为了社会的整体
福利。所以，市场经济仅仅是一种方法，可以用于不同的目的。
因此，我国与西方国家在知识产权方面的作法就经常不同。例如袁隆平的杂
交水稻，在光合作用中，把光能转化为淀粉或者蛋白质储藏起来的效率提高了。
联合国认为，这一项发明创造使得地球的资源可以多养活 25%的人口，就是 15
亿人，是对全人类的巨大贡献。如果按照西方的专利制度，袁隆平几百亿、几千
亿都赚到了，但是也就不可能在全国和全世界推广了。所以我国 2006 年开全国
科学大会，给了袁隆平 500 万，还给了一个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到现在全国授
予这种荣誉的不到十个人，比院士的荣誉级别高多了。这样，一方面充分弥补了
他的固定成本，另一方面还向年轻人树立了榜样，鼓励大家发明创造，调动积极
性。
斯蒂格利茨也非常反对西方的专利制度，认为它阻碍生产力发展。他还认为，
弥补发明创造的固定成本，方法绝不仅仅是现在的专利费一种，很多方法同样可
以调动发明创造的积极性。有一次我带着我的研究生开会，就给他们出了这样一
个问题。有的学生就出了一种办法，就是无论定什么专利费的数额，都要每年减
半。比如，第一年别人得花一个亿买这个技术，第二年自动就是五千万，第三年
两千五百万，等等。十年之后，就只有千分之一，再往后就免费了，全世界谁爱
用谁用。当然，这种作法还要考虑的因素非常多，远远没有考虑成熟，但非常简
单，效果有可能比现在好得多。我相信，大家还可以想到更好的制度安排。
最后的结论就是，从二十一世纪开始的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必然的，但是
不可能在工业化道路上实现。中国必然的、无可推卸的、别无出路的、无论是自
愿不自愿、或者自觉不自觉的，都必然经历长期而痛苦的社会转折动荡时期，成
为全世界由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过渡的领军带头人，最终与全世界各国一起，共
同进入无限美好的信息共产主义社会。
最后，谢谢大家！这些想法都很不成熟，欢迎大家深入交流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