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学理研究：从文化批评到文化产业
20世纪 70年代以来，随着当代市场经济的发展和信息技
术的进步，当代世界经济活动变得越来越跨国化、全球化，但全
球化的影响显然并不限于经济领域，在文化领域上也有着日益
凸显的反映，出现了经济与文化“一体化”的现象。一方面，经济
发展中文化因素的作用越来越大，另一方面，文化发展越来越
受到市场经济机制影响，商业性、产业性不断增强，文化产业已
经成为重要经济增长点和引人注目的新的文化现象。
当代文化产业的滋生与发展意味文化新的功能属性和传
播形态。这种文化的变迁不能不引起研究者的关注。历史地看，
有关文化产业的研究明显经过了从否定到肯定的过程，经过了
从单一意识形态文化研究到意识形态文化与文化产业的分化
研究。早在 1944年，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阿道尔诺和霍克
海默在《文化产业：欺骗公众的启蒙精神》一文中第一次提出
“文化产业”这一概念（此文后来被收入《启蒙辩证法》一书。这
一概念 Culture Industry由于使用的单数形式，我国学界一直将
之译为“文化工业”，以区别于复数的文化产业Culture Indus-
tries）。按照阿道尔诺和霍克海默的理解，在现代资本主义社
会，“整个世界都要通过文化工业的过滤”。[1]文化工业利用现代
技术手段和市场营销策略，批量化、机械化生产文化商品，由此
消解文化艺术的非功利性和创造个性，也消解大众的独立意识
和个性化审美趣味。阿道尔诺等人对文化工业持完全否定的态
度。在他们看来，文化工业最终不过是资产阶级控制大众的一
种方式，本质是统治阶级意识形态操纵大众的工具。“文化工业
的地位越巩固，就越会统而化之地应付、生产和控制消费者的
需求，甚至会将娱乐全部剥夺掉：这样一种文化进程势不可
挡”。[2]霍克海默和阿道尔诺意识到现代文化的商业化、产业化
特点，但出于明显的精英文化批判立场，其对文化持有一种意
识形态批判的精神价值取向，把文化商业化产业化生产看作一
种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策略，所以对文化工业化生产基本持一种
否定的态度。这构成了 20世纪 40年代以后相当长时间内基本
的文化研究取向，有着广泛的学术影响。
随着经济全球化的推进与科技的飞速发展，否定文化产业
的文化立场日益显现出脱离现实脱离大众感受的偏颇，理论界
对文化产业的态度逐渐发生了变化。早在 1936年，本雅明在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一文中就肯定了以电影为代表的
大众文化的商业化属性，他看到了大众文化在当代社会的商品
化特征，但他认为文化的产业化商业化并不必然地成为压迫大
众的意识形态力量，通过进步的大众文化生产者的劳动，大众
文化既具有一种商业价值，也是一种新的艺术生产力，可以推
动文化的革命和解放，让大众从中得到文化享受和精神救赎。
尽管文化的产业化在那个时代已经成为一种现实，但在学界像
本雅明那样正视文化产业属性的研究很少，这成为文化产业研
究的一个新起点。
到 20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西方国家进入后工业社会，文
化产业在许多国家都成为重要社会现象，实践需要对文化产业
给以肯定性理解。其中英国的“伯明翰当代文化研究中心”
（CCCS）创办（1964）并进行文化研究以来，极大修正了传统上
对大众文化（即文化产业）的理解。伯明翰学派肯定产业化文化
生产即他们所谓大众文化的作用，认为大众文化并不是简单操
纵大众的工具，也是大众反抗文化霸权、抵抗精英主义文化的
方式。学者多米尼克·斯特里纳蒂认为：对大众文化多年来的非
难，其实是一种非常愚蠢和自以为是的“精英统治论”；在“精英
统治论”看来，只有从高雅文化或高深理论所提供的优势地位、
根据源于文化精英和知识精英的美学与鉴赏力的原则，才可能
恰当地理解和解释大众文化。其实，大众文化可以从别的立场、
非精英的价值标准和美学立场解释。精英的价值标准和美学并
不是唯一正确的和权威的。[3]而美国大众文化理论家费斯克
（John Fiske）认为，大众文化不是由文化工业强加到大众身上，
而是由大众自己创造出来的，“大众文化是对其从属地位感到
文化产业：从文化批评到产业实践
吴学丽 1，李秀金 2
（1.中共山东省委党校，山东济南 250021；2.山东财政学院人文艺术学院，山东济南 250014）
【摘 要】 当代文化产业的发展促成了相关研究热点。当代文化产业研究明显经过了从否定到肯定的过程，经过了
从单一意识形态文化研究到意识形态文化与文化产业的分化研究。文化研究者需要改变进行单纯学理性精神性研究的思
维习惯，推动文化研究深入到社会的具体实践，以更强烈的现实关切态度认识文化产业。而文化产业被政府层面分类管
理，表明了文化产业作为一种新兴产业形态日益重要的地位。由此不仅引起文化认识层面的变化，还引起一系列需要在文
化管理体制建构方面需要面对的问题。
【关键词】 文化产业；研究视域；产业形态；市场经济
【中图分类号】G12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 2768（2010）07- 0198- 02
【收稿日期】2009- 12- 03
【基金项目】山东省软科学课题“区域文化产业竞争力研究”（2009RKA354）
【作者简介】吴学丽（1971-），女，中共山东省委党校文化教研室主任、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化产业；李秀金（1970-），男，山东财政学院人文艺
术学院副教授，山东大学博士后，研究方向：当代文化产业。
《生产力研究》
产 业 论 坛
《生产力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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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愤不平的从属者的文化”，它“并不是从属的文化将人们一体
化或商品化成作为牺牲品的资本主义的受人操纵的傀儡”。[4]法
国思想家鲍德里亚在 1970年发表的《消费社会》中认为西方社
会在 20世纪 50年代以后发生了重要转型，即由生产型社会转
向消费型社会。他认为在消费社会，消费者对包括文化产品在
内的各类产品的消费不再限于具体的实用性的功能消费，而是
转向消费过程中的心理性精神性满足，消费的过程就是审美性
体验性消费的过程。换言之，在消费社会，大众对商品的消费超
越了对商品使用价值的关注，对商品包含的社会意义的追求成
为大众消费持续不断的动力，对商品的消费成为对商品符号的
消费。根据鲍德里亚的观念，所有商品的生产与消费最终就是
文化的生产与消费，文化产业是当代消费文化的普遍形态。
20世纪 80年代以后，随着文化产业的快速发展，在文化
研究中，对文化经济行为正当性的争论不再具有中心话语的意
义，文化产业的存在不再是质疑的对象，而是日益重要的研究
视域，但对文化产业研究的路径指向出现了分化。一种是传统
的意识形态视角，一种是文化经济学视角。
根据意识形态视角审视文化产业是沿着传统的人文社会
学方向研究文化的深化。如法国思想家布迪厄提出了文化资本
的概念，他认为，在后工业时代，文化具有与经济资本相同的功
能，成为一种文化资本，具体表现为三种形式：具体的形式, 即
以精神或肉体的持久的“性情”的形式存在；客观的形式, 即以
文化产品的形式如图片、书、辞典、乐器、机器等存在;体制的形
式,即以一种客观的、必须加以区别对待的形式存在。[5]布迪厄
的文化资本理论不是发展文化产业的理论，但其内涵与人力资
本、文化产业和文化制度有相通之处，特别是他所谓客观化的
文化资本分析，成为当代文化产业研究重要的理论来源。美国
学者丹尼尔·贝尔认为在后现代社会，资本主义耗尽了宗教冲
动力，经济冲动力成为社会发展的唯一主宰，文化也成为一种
满足中产阶级生活趣味的消费品，“它实际上是要宣扬经过组
装、供人消费的生活方式”。[6]贝尔意识到当代经济资本势力大
规模扩张，深刻影响到前此未曾受到商品化影响的大众精神领
域、文化领域。英国学者迈克.费瑟斯通将经济化的文化形态概
括为消费文化，事实上承认了当代文化全面商业化产业化的现
实，他认为：“使用‘消费文化’这个词是为了强调，商品世界及
其结构化原则对理解当代社会来说具有核心地位。这里有双层
涵义：首先，就经济的文化维度而言，符号化过程与物质产品的
使用，体现的不仅是实用价值，而且还扮演着‘沟通者’的角色；
其次，在文化产品的经济方面，文化产品与商品的供给、需求、
资本积累、竞争及垄断市场等原则一起，运作于生活方式领域
之中。”[7]20世纪 80年代以后，出现了另一种文化产业的研究
路线：沿着文化经济学角度拓展，注重文化产业的应用理论研
究。有关的研究开始以接纳、肯定的态度转向文化产业内涵属
性与形态特征研究，大量探究文化与经济、文化与产业关系的
跨学科研究迅速兴起。许多学者基于不同学术背景和研究视
野，对文化产业提出多种阐释。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大众文化研
究所贾斯廷·奥康纳（Justin O'connor）认为：“文化产业是指以经
营符号性商品为主的那些活动，这些商品的基本经济价值源自
于它们的文化价值。它首先包括了我们称之为‘传统的’文化产
业———广播、电视、出版、唱片、设计、建筑、新媒体，和‘传统艺
术’———视觉艺术、手工艺、剧院、音乐厅、音乐会、演出、博物馆
和画廊。”[8]这种理解偏重于文化产业内部多样化的产业形态，
有助于理解文化产业内涵。英国媒体理论家尼古拉斯·加纳姆
（Nicholas Garnham）认为：“文化产业指那些使用同类生产和组织
模式如工业化的大企业的社会机构，这些机构生产和传播文化
产品的文化服务。如报纸、期刊和书籍的出版部门、影像公司、
音乐出版部门、商业性体育机构等等。”[9]这种理解着眼于文化
产品生产组织，体现出一种不同于传统人文研究的文化经济学
视角，有助于探究文化产业化的生产方式。澳大利亚麦觉里大
学（Macquarie University）教授大卫·索斯比（Dvid Throsby）用一
个环状模型来阐明文化产业范围，创造性理念位于圆圈的中心
并向外辐射，艺术的创造性与创造性艺术是这个模型的核心，
如文学、戏剧、电影等艺术；第二组是文化产出的行业，这一层
次创造的核心不具有艺术性而是别的目的，主要包括生产和文
化性商品与服务的行业如出版业、唱片业、影视业等；处于圆圈
最外围的是具有文化内容的行业，如广告、建筑、旅游等等。[10]
这种分类式研究实践性强，有助于文化产业链的构建和产业政
策规划，但等级式的产业形态划分容易忽视文化产业作为一个
系统的复杂形态联系和相互转化关系。芬兰维斯屈莱大学教授
芮佳莉娜根据文化产业形成的各产业背景因素的影响，建立起
有关文化产业的金字塔结构关系，文化产业在塔顶，底座由经
济、技术和艺术等门类组成。“当一件产品通过技术被生产或者
再生产出来并且在商业上是有利可图时，它可能就具有文化产
业性质（文化产业、经济和技术三角）”。[11]这种分析有助于理解
文化产业生成的动力机制，对文化产业的战略规划有指导意
义，但宏观的指标缺少具体性，因而微观的实践操作性不强，更
多表现为一种学理价值。
文化产业正成为当代学术研究热点，有关的研究正不断延
伸拓展。值得指出的是，作为新兴的产业和文化现象，学界对文
化产业的一些问题、甚至是基本问题的理解并不一致，或者说
不完善。仅就名称上来说，和文化产业相通或者相似的概念就
有“文化工业”、“大众文化”、“创意产业”、“通俗文化”、“内容产
业”等等。这些概念内涵外延不尽相同，其中包含了人们对文化
产业理解的多义性。例如澳大利亚学者坎宁安就区分了文化产
业和创意产业的区别，他把文化创意产业定义为：“源于个体创
造力、技能和才华的活动，而通过知识产权的生成和取用，这些
活动可以发挥创造财富和就业潜力。”[12]通过他的分类分析可
以看到，他所谓的文化创意产业基本还是文化及其设计、生产、
服务行业。和别的文化产业定义包含的侧重点没有大的差别，
而体现为一种语用学策略，是对文化产业这一名称缺少认同的
表现。在我国学术界，除了使用文化产业这一概念，创意产业、
大众文化、商业文化、消费文化等概念被混用的情况也不罕见，
有关概念的内涵、外延并不很明晰。文化产业基本概念理解的
差异，一方面说明文化产业自身的复杂，另一方面也说明有关
文化产业基础理论并不成熟，其基本范畴尚难以形成共识。总
体而言，文化产业为当代文化研究参与社会实践打开了一个全
新的路径。文化研究者需要改变进行单纯学理性精神性研究的
思维习惯，推动文化研究深入到社会的具体实践，以更强烈的现
实关切态度认识文化产业，把文化产业理论研究继续深入推进。
二、实践认知：文化产业的形态构成
文化产业研究是实践性很强的研究，复杂、变动的实践往
往超越理论研究的视野，引发理论研究的差异。而学理研究的
差异也影响到实践中对文化产业的理解与分类。由于国情和文
化背景的差别，各国政府部门对文化产业的内涵也有不同的理
解和认识，加上目的不同，确定的文化产业分类和统计范围宽
窄也不一，差别较大。争论的焦点在于：一是范围应多大，是以
传统文化为主，还是应包括现代文化?二是产业链应多长，是否
应该包括从创作到制造、销售、服务整个经济活动链。[13]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文化部门定义为以艺术创造表达形
式、遗产古迹为基础而引起的各种活动和产出，（下转第 2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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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第 199页）具体包括文化遗产、出版印刷业和著作文献、
音乐、表演艺术、视觉艺术、音频媒体、视听媒体、社会文化活
动、体育和游戏、环境和自然等 10大类，每一部门分别划分为
资源投入、活动过程、产出等活动环节。加拿大统计局以联合国
教科文组织文化统计框架为基础，着重收集文化产业对经济影
响、就业状况、国际贸易、投资和消费情况等方面的统计数据，
并具体在产业分类中，主要是指信息和文化产业以及艺术、娱
乐和消遣行业两大类。澳大利亚从实用角度对文化和休闲产业
分类，共分遗产古迹、艺术类活动、体育娱乐、餐饮、文化休闲设
施等类别。
在英国，文化产业被创意产业涵盖。1998年，英国创意产
业特别工作组首次对创意产业进行了定义，将创意产业界定为
“源自个人创意、技巧及才华，通过知识产权的开发和运用，具
有创造财富和就业潜力的行业”。根据这个定义，英国将广告、
建筑、艺术和文物交易、工艺品、设计、时装设计、电影、互动休
闲软件、音乐、表演艺术、出版、软件、电视广播等行业确认为创
意产业。
美国没有专门的文化管理部门，也没有统一的文化政策，
但拥有为全球所公认的发达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和文化产业
体系，见诸美国政府文件的更多是版权产业、知识产权等概念。
其文化产业主要包括文化艺术业、影视业、图书业、音乐唱片
业。[14]
日本在 1995年确立了日本在 21世纪的文化立国方略。日
本政府认为，随着国民收入迅速提高，需要一种文化性产业来
提供满足人们精神性需要的文化产品。凡是与文化相关联的产
业都属于文化产业。除传统的演出、展览、新闻出版外，还包括
休闲娱乐、广播影视、体育、旅游等。近几年，随着科技网络业的
不断发展，一种被称为数字内容产业正在兴起。所以日本的文
化产业又被称内容产业。2004年，由日本经济产业省发布的
《新产业创造战略》中提出了发展提出内容产业的构想，并由此
制定了一系列法律和管理机构。
在我国，文化习惯上被分为公益性的文化事业和经营性的
文化产业两部分。根据国家统计局《关于印发 <文化及相关产
业分类 >的通知》（国统字[2004]24号）的规定，文化及相关产
业是指为社会公众提供文化、娱乐产品和服务的活动，以及与
这些活动有关联的活动的集合。主要包括：提供文化产品（如图
书、音像制品等）、文化传播服务（如广播电视、文艺表演、博物
馆等）和文化休闲娱乐（如游览景区服务、室内娱乐活动、休闲
健身娱乐活动等）的活动，它构成文化产业的主体；同时，还包
括与文化产品、文化传播服务、文化休闲娱乐活动有直接关联
的用品、设备的生产和销售活动以及相关文化产品（如工艺品
等）的生产和销售活动，它构成文化产业的补充。同时根据我国
关于文化建设和文化体制改革的要求，《文化产业分类》还组合
出文化产业核心层、文化产业外围层和相关文化产业层。核心
层包括新闻服务、出版发行和版权服务、广播、电视、电影服务、
文化艺术服务。外围层包括网络文化服务、文化休闲娱乐服务、
其他文化服务。相关文化产业层包括文化用品、设备及相关文
化产品的生产、文化用品、设备及相关文化产品的销售等。
尽管各国政府对文化产业的界定和行业划分不尽相同，但
整体上也有着大致相同的共识，普遍认为文化产业是以文化遗
产、文化艺术和休闲娱乐为主体而引发的一系列生产、销售和
服务活动的产业群。文化产业被政府层面分类管理，表明了文
化产业作为一种新兴产业形态日益重要的地位。由此不仅引起
文化认识层面的变化，还引起一系列需要在文化管理体制建构
方面需要面对的问题，如文化产业管理系统的协调运行、文化
生产与文化意识形态传播的功能实现、文化产业与其他经济门
类的关系、国际文化贸易等等问题，都亟需结合实践，逐步探
索，不断完善有关认识，从而为建立起有效的文化产业管理体
制打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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