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率变动与汇率制度
变革的政治经济分析
何 帆 李志远
【内容提要】本文将从国际政治经济学的角度分析汇率变动及汇率制度的选择。我们
强调汇率的变动将带来收入再分配效应，并影响到国内不同利益集团对汇率政策的偏好。
同时，汇率和汇率制度作为可供国家选择的政策工具，其有效性取决于政府的政策设计和
不同政策间的配合，这带来了政府政策的“公信度”(credibility)和“一致性”(consistencv)问
题。我们还分析了货币联盟和政治联盟的互动关系、利益冲突和政治博弈始终影响着货币
联盟的演进。通过引入政治经济分析的工具，我们希望能够给汇率变动及汇率制度选择的
研究提供 更广阔的视 角。
【关键词】汇率；汇率制度；国际政治经济学
【作者简介】何帆，1971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金融研究中
心副主 任(北京 邮编：100732)；李志远，国际关系学院国际经济关系专业硕士研究生。
(北京 邮编：100091)
【中图分类号】F830．9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6—955O(2oo2)ll一0026—06
导 言
汇率变动及汇率制度的选择原本是国际经济学研
究的问题，但是通过进一步分析可以看出，汇率变动及
汇率制度的选择还涉及政治方面的因素。这是因为：
第一，汇率的变动和不同的汇率制度会影响到国内利
益集团之间的收入再分配，由此带来了“赢家”和“输
家”。利益集团的收入受到影响之后，必定会影响到它
们的政策偏好及其在政策形成过程中的讨价还价能
力，最终将改变国内政治博弈的均衡。第二，汇率和汇
率制度作为可供国家选择的政策工具 ，其有效性取决
于政府的政策设计和不同政策间的配合 ，这带来了政
府政策的“公信度”(credibility)和“一致性”(consistency)
问题。这些问题表明，政府为了达到最优目标 ，必须考
虑到公众和外国政府对其政策的反应 ，这实际上也是
一 种政治博弈。
本文试图从国际政治经济学的角度对汇率变动和
一 26 一
汇率制度调整做出初步的分析。我们的分析框架强调
政治和经济的互动。首先，经济变量的调整将带来收
入再分配效应，并影响到国内政治格局。其次，受到经
济利益变动的影响，政治体系中的不同主体将试图影
响政策决策，以便使政策结果对 自己更有利。最终的
政治博弈的均衡落在何处?这取决于：(1)不同主体的
利益变动情况；(2)具有相同利益的团体形成集体行动
的能力；(3)既定的制度约束。遵循这一分析框架，我
们将首先分析汇率变动和汇率制度变动对国内收入分
配的影响，然后分析政府在选择不同汇率制度时的政
治考虑，最后将讨论货币联盟和政治联盟的关系。
汇率变动对国内收入分配的影响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汇率变动对国内经济的主
要影响包括进出口贸易、资本流动和就业等方面。我
们仅以一国货币贬值为例分析阐述汇率变动对国内收
入分配的影响，一国货币升值时的情况与此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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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经济与政治 2002年第 ll期
第一，汇率的变化会影响到一国的进出口贸易。
当一国货币相对外币的名义价值发生变化时，就会引
起以本币表示的进出口商品价格的涨落，从而抑制或
刺激国内外居民对进出口商品的需求。如当一国货币
贬值时，以外币表示的本国商品价格下跌，可以无形中
增加本国商品的出口竞争力，扩大出口。同时，一国货
币贬值，以本币表示的进口品价格上涨，从而抑制了本
国居民对进口商品的需求，限制了进口。
第二，汇率变动会对一国资本流动产生影响。汇
率变动对资本流动的影响主要与人们的预期有关。在
利率、通胀等因素不变或变化比较缓慢的条件下，当人
们预期一国货币将要或继续贬值时，出于规避风险的
考虑，就会将资金转移出该国。当预期该国货币的贬
值已经探底并将要回升时，人们就会将资金重新转移
回该国。同样需要注意的是，汇率变动还会影响到国
际债务的成本。如果一国的银行对外借债，该国货币
的对外贬值则不利于本国的债务人，有利于国外的债
权人。这是因为债务人必须支付更多的本币才能兑换
成相应的外币来还本付息，无疑加重了负担。
第三，汇率的变化还会影响到一国的就业情况。
前面已经提到一国货币贬值会促进出口而不利于进
口，这会促使国内的闲置资源向出口商品的生产部门
转移，同时还会促进生产进口替代品的部门的发展。
这些部门生产的扩大会为本国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会发现这样一个事实，汇率的
变动对不同人群的影响是不同的。汇率制度的变动对
国内政治的影响可以在所谓“开放条件下的宏观三难
选择”中得到解释。根据蒙代尔 一弗莱明模型以及克
鲁格曼等人的补充，我们在分析开放条件下宏观经济
政策的时候可以得到如下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点
分别代表汇率稳定、国际资本 自由流动和国内货币政
策自主性这三个政策 目标。“开放条件下的宏观三难
选择”说的是，一国不可能同时实现汇率稳定、国际资
本自由流动和国内货币政策 自主性这三个 目标。一般
来说，一国只能选择其中的两个 目标，而忍痛放弃第三
个目标。在国际资本流动程度日益提高的前提下，一
国保持国内政策自主性和维持汇率稳定这两个 目标间
将存在着冲突。政府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取舍，很
大程度上是由政治领域内的博弈决定的。
以下我们借鉴哈佛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弗莱登
(Frieden)提出的矩阵，进一步具体分析汇率变动和汇
率制度变动对国内收入分配的影响。①
首先，考虑汇率稳定和国内货币政策 自主性之间
的权衡。按照弗莱登的分析，“对外部门”即参加国际
贸易的商人和国际投资者们每时每刻都要面对汇率风
险，他们最希望保持汇率稳定。同时，由于这部分企业
的生产和投资遍布世界各地 ，他们可以较为方便地将
生产、销售和资本从一国转移到另一国，国内经济的兴
衰沉浮对他们的影响相对较小。与之相反，“对内部
门”非贸易品的生产商和国内服务业的提供商对国内
货币政策的自主性更加关注。由于他们主要在国内开
展业务，汇率的变动对其影响相对较小，但是国内经济
的繁荣和衰退则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利益。这些利益集
团主张政府更多地考虑国内经济 目标，保持货币政策
的自主性，以便增加国家对国内经济环境的调控能力。
考虑到劳动力要素的流动很难跨越国界，所以可以认
为为数众多的工人将支持“对内部门”的政治主张。
Eichengreen指出，一战之前，欧洲各国普遍实行盆
本位制，当时流行的观念是，在金本位制之外，根本无
法找到更稳固的模式。但是，在金本位制下，为了维持
金融开放和汇率稳定，各国只能放弃国内货币政策的
自主性。英国为了维持汇率稳定，可以坦然接受高达
百分之十几的失业率，这在今天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1892 1897年，美国为了抵抗对美元的投机，坚持不放
松银根，结果造成了严重的通货紧缩和金融动荡。当
时英美等国之所以会将汇率稳定的目标置于国内货币
政策自主性之上，反映出金融资本在政治舞台上的强
大影响力。在一战之后，政治力量的平衡发生了戏剧
性的变化。一战带来的一个令人料想不到的结果是：
由于遭受战火摧残之后人丁凋零，劳动力成为稀缺的
① Je伍叮Frieden，“Exchange Rate Politics”，in Je岱叮 Frieden and David
IJake eds．．1nternat／ona／ ／t／ca／Economy：Perspectives on Global Power and
．Boston，USA：Bedford／St．Martin’s，200l，pp．257—269；Jeffry Frieden，
“Invested Interc~ts：nIe P0litics of National Economic Policies in a Worid of
Global Finance”，inBenjaminCohenand CharlesLipson eds．，Issues andAge．．
／n lntemat／ona／ ／t／ca／Economy，Boston，USA：Mrr Press，l999，PP．189—
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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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率变动与汇率制度变革的政治经济分析
要素。劳动力的讨价还价能力提高，工人组织起来之
后，成为一支主要的政治力量，这种政治力量压倒了资
本的利益。结果，国内政策 日益成为各国政府优先考
虑的目标。在 1931年金本位制的鼎盛时期，共有 47
个国家的货币与黄金挂钩，但是一年之后，在 1932年，
留在金本位制的国家仅剩下 7个。①后来的事实证明，
那些顽固地坚持金本位制的国家，在 20世纪 3O年代
的大萧条中遭受的打击最严重。
其次，再看不同利益集团对汇率水平的偏好。在
本国货币贬值的情况下，贸易品与非贸易品的相对价
格上升。对于贸易品的生产商来说 ，这意味着其产品
售价的提高超过了其所使用的非贸易中间产品的价
格。一般来说，非贸易品的制造商将从本币升值中获
益，因为这提高了其产品的国内相对价格。本国的金
融部门通常希望保持强势货币，这样它们就能以更便
宜的价格购买国外资产，或是以更优惠的条件吸引国
外资金，但是当本币贬值之后，金融部门将会深受其
害：一方面会出现资金外流；另一方面，本国金融机构
如果使用外币在海外贷款，其以外币计算的风险资产
就会增加，为了满足资本安全准则，该国金融机构将不
得不减少海外贷款。
2001年底至 2002年初，日元出现了大幅度贬值。
当时我们在分析 日元贬值的时候曾经指出，尽管 日元
贬值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刺激 日本的出口，但是将损
害日本金融部门的利益。日元贬值降低了拥有大量海
外资产的日本各银行的资本充足率。日元贬值之后，
以美元计值的海外风险资产将会升值，为了满足资本
充足率的要求，日本的商业银行就必须撤回海外资产。
同时，解决不良债权问题需要 日本的商业银行动用 自
有资金，那么，资金短缺的日本商业银行将不得不把海
外资产大量撤回日本，而这将导致 日元对美元升值。
在 1995年，正是因为日本的商业银行为了处理不良债
权、提高资本充足率大规模调回海外资金，而导致 日元
持续升值。后来，日元由升值转为贬值，则是因为 日本
政府放慢了处理不良债权的步伐。②
从克林顿执政以来，美国一直坚持强势美元政策。
强势美元能够帮助美国从世界各地源源不断地吸引资
金，支持了 20世纪 90年代的新经济。过去 6年间外
资至少提供美 国新资本投资的 40％。借助美元的霸
权地位，美国得以积累大量的贸易逆差，但同时却能够
维持其经济稳定和增长。从国际收支平衡的角度来
一 28 一
看，美国的贸易逆差必须用资本项 目顺差弥补，即必须
维持外资流入美国的趋势。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是：
美国公司赢利状况没有好转(安然公司倒闭之后企业
家对兼并收购持更为冷静和谨慎的态度)，而世界其他
地区经济形势好转，这使得全球资金流动出现了不利
于美国的变化。摩根斯坦利公司首席经济学家罗奇认
为，美元将会非常剧烈地下跌。决定强势美元政策能
够持续的另一个决定因素是美国国内的政治斗争。强
势美元能够有利于美国金融业的利益，但是却将损害
美国制造业的利益。制造业不断发出反对强势美元政
策的声音，比如 20O2年美国全国制造商协会通过的一
项决议呼吁改变美元政策。美国制造商协会总裁表
示，在过去一年半中，被高估的美元导致美国制成品出
口大幅下降，并引发了制造业的裁员。全国制造商协
会是美国最大的工业贸易协会，共有 14000个成员，该
协会长期以来一直反对美元价值过高。2001年夏天．
美国全国制造商协会在华盛顿组织示威游行，要求让
美元贬值。美国政府提高钢铁进口关税也从一个侧面
展示了制造业的政治影响力。
总之，随着国际资本流动一体化程度的提高，围绕
汇率问题的政治分歧会越来越大。在民主政治制度或
日决策多元化的今天，这意味着国内政治方面的因素
将日益影响到一国政府对汇率变动的权衡。
固定汇率制和浮动汇率制之争
简单地讲 ，汇率制度主要包括固定汇率制和浮动
汇率制以及在两者之间折中的一些做法。围绕固定汇
率制和浮动汇率制之优劣，经济学家已经进行了数十
年的讨论。支持固定汇率制的主要观点包括：(1)固定
汇率制能够减少交易成本和汇率风险，并由此促进国
际贸易和国际投资；(2)固定汇率制提供了名义锚，能
够增加国内经济政策的公信度。支持浮动汇率制度的
学者则强调：(1)浮动汇率制能够更灵活地根据外部冲
击做出调整；(2)浮动汇率制有助于保持一国经济政策
的自主性。
传统的观点认为浮动汇率制会带来剧烈的汇率波
① Barry Eichengreen，GfD C~／tal：A H／story of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System，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6．
② 何帆：《日元贬值难救日本》，载《中国改革》，2OO2年第 3期，第
45—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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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经济与政治 2002年第 11期
动并影响到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的正常运转。但是，
随着金融市场的发展，人们可以很方便地通过远期外
汇市场和其他金融工具对冲汇率风险。同时，大量的
经验分析表明，汇率波动对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的负
面影响并不严重。
目前，人们对固定汇率制更称许的是通过这一制
度能够通过货币政策的名义锚 ，从而使得政府反对通
货膨胀的承诺更有公信度。Giavazzi和 Pagano于 1988
年提出固定汇率制能够提高政策信誉度的问题。②他
们认为一个缺乏纪律约束的政府将存在制造通货膨胀
的冲动，因为没有被公众预期的通货膨胀将降低失业
率和未偿还债务的实际额。但是，如果考虑到时间一
致性，理性的公众 自然会猜测到政府的动机，并相应地
做出调整，结果是政府实行通货膨胀的效果比不实行
通货膨胀更差。问题在于，即使政府意识到这一点并
希望执行零通货膨胀的政策，公众也不会相信。因为
假定公众相信了政府的零通货膨胀政策，政府的最优
选择必定是制造通货膨胀。如何走出这一怪圈?政府
必须寻找外在的约束，这样才能够使得 自己的承诺是
可信的。Giavazzi和 Pagano提出，类似于欧洲货币体系
这样的固定汇率制能够起到这种外部的约束机制的功
能 。
Giavazzi和 Pagano假设政府的目标函数是追求社
会福利最大化。其关心的经济变量包括通货膨胀、失
业率和实际汇率(以外国价格水平与本国价格水平之
比计算)。政府之所以关心实际汇率是因为希望能够
增加出口部门的利润，因此需要保持较高的实际汇率。
Giavazzi和 Pagano允许固定汇率制经过若干时期后可
以重新调整名义汇率水平，根据他们的分析，固定汇率
制下最优的通货膨胀路径是：在最初确定了名义汇率
水平之后逐渐上升，到名义汇率水平调整之后再跌到
其最低水平，然后重新上升。实际汇率水平则相应地
不断下降，始终低于购买力平价。从他们的分析中还
可以看到，固定汇率制调整名义汇率的频率越频繁，其
相对优势越减弱。在极端的情况下，如果固定汇率制
根本不允许调整，其相对于浮动汇率制的福利增进最
大化，这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对政府的外部约束最为
严格。但是，Giavazzi和 Pagano也指出，实际上如此严
格的固定汇率制从长期来看是无法维持的。由于实际
汇率始终低于购买力平价，所以高通货膨胀国家的贸
易平衡不断恶化，在不存在国际资本流动的条件下，这
意味着外汇储备的流失或是外债的增加，最终迫使该
国不得不放弃固定汇率制。
Andersen和 Risager早在 1991年即分析了在小完
全信息条件下固定汇率制能否增加政策公信度的问
题。假定有两种类型的政府：一种是心肠硬的政府，只
关心降低通货膨胀率，并不考虑这可能会带来失业率
上升；另一种是心肠软的政府，既考虑降低通货膨胀
率，又关心降低失业率，这种政府可能会不惜牺牲反通
货膨胀目标来降低失业率。在不完全信息的条件下，
政府即使宣布采用固定汇率制作为名义锚 ，人们仍然
不会对此深信不疑。理性的公众将利用贝叶斯法则在
事后修正对政府类型的判断。只有当人们有足够的信
心判断政府是心肠硬的时候，固定汇率制才能有效地
通过政策公信度。遗憾的是，由于政府是心肠软的概
率并不为零，所以完全存在政府一上台马上实行通货
膨胀、废除固定汇率制的可能性。这导致了反对通货
膨胀 的固定汇率制在短期 内反而可能导致产出下
降。③
尽管阿根廷、巴西、墨西哥和以色列等国在 20世
纪 80年代成功地通过固定汇率制降低了通货膨胀，但
实际上，采用固定汇率制的国家越来越少，即使采用固
定汇率制，其停留在固定汇率制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根据 Klein和 Marion的研究，在 1957～1990年的 87个
实行固定汇率制的发展中国家中，平均的停留时间只
有 10个月，1／3的国家在第 7个月就放弃了固定汇率
制，超过一半以上的国家无法维持一年以上。④
固定汇率制之所以难以维持是因为：(1)固定汇率
制加强货币政策公信度的边际收益是递减的。在高通
货膨胀时期，固定汇率制的名义锚作用非常见效，但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通货膨胀率下降，其收益是逐渐递
减的。(2)长期钉住某一种货币并不能有效地降低名
义汇率的波动性，反而可能使本币币值高估 ，削弱本国
的竞争力。(3)固定汇率制下可能使微观主体产生道
① Jeffery Franked．“No Single CurrencyRegimeisRightforAll Countries
or at allTiInes”，Essay in International Finance，No．215，1999．Department ofE—
ctmomics，Princeton University．
② F．Giavazzi and M．Pagano，“The Advantage ofTyins One’s Hands：
EMS Discipline and Central Bank Credibility”，European Econom／c Review，Vo1．
32，1988，PP．1055—1082．
③ T．AndersenandO．Risager，“TheRole ofCredibility for山e Effects of
8c}IaIlge in Exch．~ 一rate Policy”，Oxford Econom／c Papers，Vo1．43，1991，
pp．85—98．
④ 何帆、邓宝凌 ：《退出钉住汇率制的最佳时机和步骤》，中国社
会科学院国际金融研究中心工作论文，2OO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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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率变动与汇率制度变革的政治经济分析
德风险，银行和企业会低估汇率风险，最后是积累了过
多的未经过对冲的外债。(4)越来越多的发展中国家
放开了资本项目，在资本 自由流动的条件下，维持固定
汇率将束缚本国货币政策的自主性 ，或是因为和钉住
国经济周期不同步产生“不对称冲击”。
Eichengreen等人提出，实行固定汇率制度的国家
必须做好退出的准备。如何退出固定汇率制?Eichen—
green等人的报告提出：(1)大多数国家将会从更灵活
的汇率制度中受益。(2)如果在资本大量流人的时候
放弃固定汇率制，成功的可能性更高。(3)在退出固定
汇率制之前，一国应该加强财政和货币政策。①这些建
议的含义是：一国在宏观经 状况和经济增长势头较
佳的时候主动退出固定汇率制，能够得到更多的公信
度，成功退出的概率更大；如果等到国际收支出现失衡
或是经济衰退的时候被迫退出，则容易遭受失败。尤
其是既得利益集团总是对现行政策百般呵护，政府不
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放弃现行政策，这可能导致一国
错过退出固定汇率制的最佳时机，甚至可能给本国带
来金融危机。
货币联盟与政治联盟的关系
最近流行的所谓“中间制度消失论”使得固定汇率
制和浮动汇率制之间的争论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意
义。按照 Obsffeld和 Rogoff的说法，“在完全浮动和采
用共同货币这两极之间几乎没有乐土”。②这意味着处
于极端的固定汇率制(货币局制或货币联盟)和极端的
浮动汇率制之间的其他汇率制(如可调整的钉住汇率
制)都正在逐渐消失。尽管这种“中间制度消失论”因
其缺乏严格的理论基础而不断受到学者的质疑，但是
它至少揭示了货币联盟在当今国际货币体系中的重要
作用。Mundell甚至预言，未来 20年之后 ，世界上将只
留下了美元区、欧元区和亚元区三个“岛屿”。其他的
货币都将消亡或成为附庸。货币联盟是指若干国家联
合起来，采用一种共同的货币，并接受一种共同的货币
政策。经济学对货币联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最优货币
区理论。Mundell最早提出最优货币区的概念，Mckin—
non、Kenen等人对这一理论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衡量最优货币区能否成功的标
准通常包括：(1)区域内贸易的比重。如果区域内贸易
的比重越大，建立货币联盟、消除区域内汇率波动带来
一 30 一
的收益越大。(2)各 国所面对的外部冲击是否同质。
加入货币联盟意味着货币政策的统一，如果各国所面
临的外部冲击是一致的，它们的最优货币政策也应该
相同，放弃货币政策 自主权的成本越小。(3)工资和价
格的弹性。如果工资和价格富有弹性，当面临外部冲
击的时候就可以更多地指望价格调整，汇率调整的压
力就越小，货币联盟的成功概率越大。(4)是否存在有
效的财政转移机制和风险分担机制缓冲货币联盟对成
员国带来的损失。⑧
从国际政治经济学的角度分析，我们更多地关心
两个问题：一是货币联盟和政治联盟的互动，二是货币
联盟演进过程中的政治博弈。
分析货币联盟和政治联盟的关系，我们首先可以
看到，货币联盟的建立得益于政治联盟的建立。从美
国、意大利和德国的情况来看，货币联盟的建立都是紧
随政治联盟之后。美国在 1782年打赢了独立战争，而
到 1787年宪法通过，才剥夺了各州 自行发行货币的权
力。意大利在 1861年完成了政治统一，而各联邦的货
币统一是在 1862年。德国的政治统一是在 1871年，
如果按照 1857年统一铸币为标准，德意志各邦国的货
币联盟先于其政治联盟，但是如果按照 Kindleberger的
说法，德国的货币统一应该以 1875年德国中央银行的
建立为标准，则其货币联盟也是紧随政治联盟之后。④
这说明，首先，只有政治统一之后才有强力推进货币联
盟。其次，货币联盟减少了铸币税竞争、统一币制、建
立全国性的清算标准，为本国的经济增长扫清了障碍。
最后，政府之所以如此热心地推进货币联盟，乃是看中
统一货币发行权之后对铸币税的垄断，这不仅给政府
提供了额外的财政收入，帮助政府偿还战争借款并完
成战后重建，而且给政府控制整个国民经济提供了方
便。那么，货币联盟的建立是否可以帮助促进政治联
盟?从欧洲的情况来看，欧洲的货币联盟乃至整个经
济一体化的进程都有推进政治合作的目的。人们期
望，随着共同市场的建立、货币政策的统一、欧洲各国
① BaITy Eiehengreen，Paul Masson，with Huge Bredenkamp，Barry John—
ston，Javier Hamann，Esteban Jadresic，and Inci Okter，“Exjt Strategies：Policy
opliom for Countries Seekin异Gfe8ter E)【c Rate Flexibility”，IMF Occasion一
81 Paper 168．1998．
② M．Obstfeld and K．Rogoff，“1he of Fixed Exchange Rates”，
Journa／ofEconom／c Perspea／tes，Vo1．9，1995，pp．73—96．
③ Allan Drazen，刚 ／t／ca／Economy ／n Macroecononu~ ，Princeton，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④ Charles Kindleberger，A F／nanc／ad H／story of阢 tem Europe，London
George All∞ and Unwin．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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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经济与政治2002年第 l1期
经济相互依赖程度的加深，将使得各国的关系牢不可
破，从而为欧洲无战争和建立欧洲的政治联盟打下基
础。但是，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家 Feldstein却认为，欧
洲货币合作的效果可能恰恰相反。他指出，如果欧洲
各国能够保持各 自的政策 自主性，各 自追求适合本国
国情的经济 、社会和外交 目标 ，可能更容易使得它们达
成妥协。但是，随着货币联盟取消了各国的货币政策
自主性，各国之问的矛盾将集中在欧洲中央银行的政
策制定过程中，反而使得各国的利益冲突更加尖锐，当
各国不可能达成一致的意见，同时又对被迫服从强制
性的共同政策愤愤不平的时候，各国间的合作就会受
到更大的损害。
利益冲突和政治博弈始终影响着货币联盟的演
进。首先，各国的实际利益决定了其是否愿意加入货
币联盟。加入货币联盟的主要收益类似于采用固定汇
率制，能够增加反通货膨胀政策的公信度。货币联盟
的收益在增加政策公信度方面比固定汇率制更加有
效，因为货币联盟带来了更高的沉淀成本，如果退出货
币联盟，一国必须重新建立货币当局、重新设计和印刷
货币，这种极高的沉淀成本防止了一国政府轻易地退
出货币联盟，所以人们更容易相信该国反通货膨胀的
决心。那些为高通货膨胀所困扰的国家更有积极性参
加货币联盟，这样能够增进其政策的公信度。加入货
币联盟的主要成本是放弃货币政策的自主性。这需要
考察单个成员国所遭受的外部冲击是否和货币联盟的
其他国家一致 ，如果成员国所遭受的外部冲击与其他
国家相差很大，货币联盟的统一货币政策对其而言就
不再是最优。此外，一国的政府开支越大，尤其是其财
政收入对铸币税的依赖程度越大，就越是不愿意放弃
政策 自主性，加入货币联盟。Sibert还进一步指出，如
果货币联盟内的公共产品是通过各成员国的收入税和
货币联盟的铸币税共同提供资金支持的，假设各国制
定财政政策先于货币联盟制定货币政策，则各国均有
积极性降低国内的收入税，从而迫使货币联盟征收更
多的铸币税。这将带来各国的收入税过低而货币联盟
的通货膨胀率过高。②
其次，各国之间的利益冲突和妥协影响货币联盟
的演进路径。欧洲由欧洲货币体系(EMS)向欧洲货币
联盟(EMU)的转变便是一个很好的个案。欧洲内部基
本上实现了资本自由流动，EMS的实际结果是各国货
币政策趋同，并最终导致德国的货币政策在 EMS中起
到主导作用。这不仅仅是因为德国的经济规模最大，
也是因为其反对通货膨胀的信誉受到与其政策偏好类
似的其他国家(如比利时、荷兰、卢森堡等国)的支持。
在 1991～1993年的欧洲经济衰退中，可以清楚地看到
德国的主导权。德国始终将反对通货膨胀放在首要地
位并不惜实行紧缩的货币政策，但是其他国家如法国
和意大利更希望有一个宽松的货币政策来刺激经济增
长，无奈在 EMS的框架下，其他各国只得被迫与德国
的政策保持一致。于是，法国和意大利强烈要求建立
欧洲中央银行，主张欧洲中央银行的决策应该是多数
决定。它们希望借此得到更多的发言权 ，这当然遭到
了德国的强烈反对。但是，在建立欧洲中央银行的过
程中，德国还是表现出了妥协和支持。这是因为，德国
另有其他目标。德国当时刚剐实现东西德的统一，迫
切希望欧洲各国能够接纳统一后的德国，而且希望统
一 后的德国不会给其邻国带来军国主义的印象。这实
际上是以经济政策上的妥协换得政治外交上的更大空
间，这也是国际政治理论中常说的“议题关联”。不过，
德国与法国、意大利等国之间的利益冲突并没有就此
解决，而且一直延续到关于从 EMS向 EMU过渡的条
件。德国坚决主张降低通货膨胀率和保持财政平衡是
建立货币联盟的前提，否则货币联盟将缺乏坚实的基
础而难以维持下去。另外一些国家则强调政策趋同是
建立货币联盟的结果而不应该作为其前提条件。这一
争议的最终结果是德国的观点占了上风。
结 论
主流经济学主要是遵循所谓的“萨缪尔森 一伯格
森传统”研究政府政策，即假定政府将在完全信息的条
件下追求社会福利最大化。这种分析框架由于忽视了
政策决策过程中的利益冲突和政治博弈而受到许多学
者的批评。本文分析的汇率和汇率制度问题是国际经
济学的传统课题，通过引入政治经济分析的工具，我们
希望能够给这个问题的研究提供更广阔的视角。
[收稿日期：2002—08—26]
[责任编辑：谭秀英 I
① Martin Feldstein．“"I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and Monetary Union：Political s0urces of an Economic Instability”．Jouma／ofE-
conan~ Perspectives，Vol 11，1997，PP．23—42．
② A．Sibert，“The Allocation of Seigniorage in a Conur~n Currency
Area”，Journa／oflnu,matlonal Economics，Vo1．37，1994，PP．11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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