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性风险与金融宏观审慎管理:基于理论的分析 2007-2009年的全球金融危机重创了美国和欧洲等发达经济体,对国际金融市场和全球经济增长也带来极大冲击。直至2011年,金融危机的影响仍然在深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对金融危机进行剖析中指出,危机爆发存在三大根源:一是金融监管的失败;二是宏观经济政策和金融体系制度特别是货币政策和制度错配助长了系统性风险的产生与积累;三是全球金融体系内生的风险因素。这三个方面都涉及系统性风险问题,金融监管机制没有对系统性风险做出理性的判断和有效的应对,宏观政策负有“系统性责任”,以及全球金融体系的脆弱性使得系统性风险在全球传播成为现实。 系统性风险及其传染机制在金融危机之后的金融监管反思中处于核心位置,防范和治理系统性风险成为后危机时代学术界、政策界的重大任务。为此,系统性风险如何产生、系统性风险的传染机制以及系统性风险的防范和应对成为主要讨论的问题。 本文首先将讨论系统性风险的产生机制,其次分析系统性风险的累积与触发机制,第三部分分析系统性危机的演进,第四部分将基于系统性风险的触发因素和传染机制,针对性地分析系统性风险治理的宏观审慎框架,最后是简单的小结。
1系统性风险及其根源 系统性风险的涵义 相对于证券市场系统性风险的外生性而言,本轮金融危机所体现出来的系统性风险则是一种内生性风险,是指金融体系作为一个整体可能存在的风险及其可能对金融体系本身以及实体经济所造成的冲击。此时,系统性风险的传染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风险传播机制,不同于证券市场中由外而内的冲击方式。为此,本轮金融危机所展示的系统性风险是一种对金融体系整体稳定性和经济平稳发展的不确定因素,是一种内生性、由内而外的风险。 系统性风险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内生性的风险,具有极大的负面外部性,即这类风险的风险收益具有不对称性。一个金融行为事件对于单一机构可能是有利的,但是其对其他机构、整个市场仍至实体经济的冲击是难以评估的。系统性风险的存在和爆发,可能导致金融市场失灵,引起市场的极度恐慌,使得金融体系丧失基本的资金融通功能,甚至使得经济陷入一个严重的衰退泥潭。 从历史的经验教训可以看出,系统性风险一般可以分为两类,都可能对金融体系造成实质性的冲击。第一类是以大萧条为代表的“集体失败”,即大部分金融机构几乎遭遇类似的系统性冲击,这与证券市场的系统性冲击有些相似,不过这些“集体失败”的风险实际上还是内生的。第二类是以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为代表,主要是金融系统重要性市场、机构的失败引发了金融体系的整体性危机。 系统性风险的根源 与大萧条的历史比较 从上文提及的系统性风险的两个类别的区分看,不同系统性风险产生的根源是不一样的。在大萧条和本轮金融危机的比较中可以发现,金融风险的逐步升级的机制及①其潜在的根源是有差异性的。 大萧条是一次银行危机,也是一次广泛的清偿危机。大萧条主要是两个传导渠道, ① 郑联盛:《美国新金融危机与大萧条的历史比较》,《国际经济评论》,2009年1-2期。 2
一是长期以来的通货紧缩引起的银行危机,这种通货紧缩来自于美联储的紧缩政策以及银行体系内部的惜贷,实际上是一个顺周期效应的体现;二是名义工资相对价格变①动调整不充分,造成实际工资高于市场出清水平,最后造成了产能的严重过剩。相对而言,第一个因素更加根本,因为美联储实行了不恰当的顺周期紧缩政策,使得第一波次银行危机引发第二波银行危机,并将金融经济体系拉入大萧条的泥潭。这意味着系统性危机可能来自于顺周期效应,是一个时间维度的问题。 本轮金融危机首先是一个流动性危机,而流动性危机则发端于流动性泛滥。创新型金融产品和高杠杆资本运作在金融繁荣阶段对信用创造的作用非常大,同时对流动性的依赖程度更加敏感,金融创新产品和高杠杆交易运营在金融局势紧张的条件下更容易丧失再融资功能,从而使得流动性循环的链条断裂,导致市场的整体流动性大幅②萎缩,产生流动性危机。更为严重的是,在流动性危机出现之后,金融市场开始出现严重的惜贷行为又进一步导致信用紧缩,大型金融机构面临流动性枯竭而陷入危机,给市场带来了巨大的信心冲击,引发了更为严重的信用危机和系统性危机。相对大萧条而言,本轮金融危机的更为显著的特征是大型金融机构的轰然倒塌,尤其短期融资市场最主要的做市商雷曼兄弟破产以及美国“五大”投资银行的整体“消失”,以及房利美、房地美这两个具有政府隐性担保的机构和AIG等大型金融机构的危机,使得基于信用和流动性的资本市场主导型金融体系在短时间内陷入系统性危机。 在大萧条和本轮金融危机的比较中,大萧条与本轮金融危机具有相似的风险传递机制要素,同样具有顺周期问题,比如金融体系的内生的流动性创造就具有极为明显的顺周期效应。但是,与大萧条不一样的是,本轮金融危机的升级主要是由系统重要性机构引发的,从雷曼到债券市场,从债券市场到整个金融体系,从金融体系到宏观经济体系,从美国到全球逐步升级,即存在一个风险的点到面、面到面的传递,即为空间维度的风险传染更为突出。 ① Bernanke, Ben,"The Macroeconomics of the Great Depression: A Comparative Approach", Journal of Money, Credit and Banking, XXVII,p1-28,1995. ② Reinhart, Carmen and Kennerth S. Rogoff, “Is the 2007 Subprime Financial Crisis So Different?” An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Comparison, 2008 Feb. Draft. 3
系统性风险根源的两个维度 综合历史经验分析,理论上可以将系统性风险的产生根源分为两类:时间维度和①空间维度。时间维度(Time Dimension)是指金融风险在时间维度上的演进过程,特别是金融体系和实体经济在经济周期中如何相互作用并放大风险,即金融体系的顺周期性。时间维度主要关注的变量及机制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金融体系的自我反馈效应中,系统性风险是如何随时间变化和放大的;二是系统性风险如何与金融、经济中的周期性变量相互叠加与强化,特别是信用和资产价格的涨跌。 空间维度(Cross-Sectional Dimension)是指在特定时点上,风险是如何在不同部门以及整个金融体系内演进,即跨部门视角,这主要关注具有相似风险暴露的机构以及内在关联性,并关注金融体系的风险如何向其他部门传染。在风险传染的方式上,可以分为三种情况:一是点到面的风险传递,即从单一机构向整个部门的传染;二是面到面的传染,即金融部门向其他部门的传染;三是跨境传染。实际上,跨部门和跨境的风险传递带来的冲击可能更为巨大,因为风险可能不再局限于金融体系而是整个经济体系,可能不限于单一经济体而可能是一个地区甚至全球性的,东亚金融危机以及本轮金融危机都是最好的例证。空间维度的主要关注点在于三个方面:其一,单一机构和单一部门的风险头寸,比如本轮金融危机中AIG的住房抵押贷款头寸以及投资银行的住房抵押贷款头寸;其二,机构和部门的脆弱性,比如“两房”的杠杆率超过60倍,应对风险冲击的能力是极其脆弱的,对冲基金行业的杠杆率也非常之高,可能引发“羊群效应”;其三,风险传播的机制,是点到面还是面到面将呈现不同的风险等级与冲击力。 2 系统性风险的触发因素 系统性风险的产生和积累需要一个较长的时间,其产生可能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不过系统性风险的产生和爆发在偶然中总是有必然的因素。一般而言,系统性风险产生和累积往往是静悄悄的,经常在是市场参与者和政策决策者的视野之外,但是,系统性风险的爆发却是暴风骤雨式的,往往出乎市场和政府的预期,也就是说金融体系 ① BIS, Annual Report, June 2001 BIS, “Addressing Financial System Procyclicality: A Possible Framework ”, April 2009. 4
的运行在系统性风险的影响下是呈现不对称的走势。 系统性危机触发因素的偶然性与必然性 在考察全球金融历史上几次重大的金融危机之后,可以发现系统性风险的爆发和严重的金融危机的产生往往具有不同的触发因素,即金融不稳定性往往具有偶然性特征。但是,考察系统性金融危机爆发的触发因素的偶然性,其实可以发现其背后的必然性,即经济运行规律将对此前不合理的制度和市场进行清算。比如储贷危机背后是美国私人部门和政府部门的过度负债;东亚金融危机的罪魁祸首是债务的币种和期限错配及其相关的汇率制度问题;美国金融危机的升级则是缘于流动性运行机制对系统重要性机构的过度依赖等。 关于系统性风险的触发因素的研究中,不同研究人员对系统性风险爆发和蔓延的触发因素的视角不同,衡量的标准也有所区别,但大致可以归纳为:非审慎政策的意外冲击、信息不对称、集体性市场失误、系统重要性机构破产以及制度不适应性等。下文将根据这四个方面分别讨论。 政策的意外冲击 公共政策的意外冲击往往是引爆系统性危机的最重要引信。一般而言,系统性风险在经济繁荣阶段由于顺周期性就开始产生和累积,当金融市场出现系统性风险的迹象时刻往往是公共政策开始逆转的时刻,即开始从宽松向中性甚至紧缩转换,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开始弱化金融稳定的基础,点燃系统性危机爆发的引信。当然,这个过程是政策当局所没有意料到的,或者对政策的负面冲击的估计不足。 政策冲击引发的系统性危机最为经典的就是大萧条。美联储不恰当地紧缩政策被认为是大萧条爆发的重大政策根源。美联储1928-29年的流动性管理和政策紧缩,使得流动性陷入短缺状态,各地处在联邦存款保险制度之外的中小银行和农村地区的银行随着商品和股票价格的大幅下跌发生了严重的倒闭现象,即第一轮银行危机爆发。如果此时美联储能够放松货币政策,采取流动性注入等紧急措施,那么严重的萧条可 5
①能可以避免。但是,美联储为了维系不适应时代的金本位,不顾经济和金融的紧张状况,在1931 年10 月提高了贴现率。持续不断的通货紧缩的恶性循环使借款者违约率不断升高,同时,金融机构被迫出售资产以满足资金需求,资产价格大幅下挫。资金需求上升和资产价格下跌再次掀起了银行危机。联邦储备体系在解决银行偿付能力和系统危机方面基本没有有效措施,1932 年第4 季度美国银行体系遭遇了新一轮危机,并出现更为严重的流动性紧缩直至枯竭,最后直接导致了1933 年的“银行休假”和史无前例的大萧条。Temin 甚至认为,美联储的不当政策措施下,大萧条已经②难以避免。 信息不对称 在行为金融学中,基于信息不对称的金融行为研究十分深入,但此前信息不对称研究主要基于单一机构或市场,而信息不对称对系统性风险特别是交叉风险的研究是近期才不断深化的。英格兰银行认为,信息不对称是系统性风险爆发的最基本的因素③之一。实际上, 传染机制中的“羊群效应”、“动物精神”、“蝴蝶效应”等也与信息不对称是相关的。 信息不对称引发的系统性风险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信息不对称对系统性风险的影响表现在逆向选择,比如次贷危机中的借贷对象、金融机构的风险管理。其二,信息不对称可能引发道德风险,这主要体现在政府政策上面。如果政府对于某些金融交易或行业发展具有显性或隐性的担保,那么金融机构或行业就可能产生道德风险问题。其三,信息不对称将使得风险定价过低、风险暴露相似,投资者在金融体系相对稳定阶段,就集体性地低估了风险估值的应有水平,并忽视了金融稳定性逆转的可能性,即出现“风险近视症”。其四,信息不对称往往是金融危机升级的重大因素。最后,不合理的薪酬机制背后就是信息不对称引致的委托代理问题。 ① 米尔顿·弗里德曼著, 宋宁等译:《货币稳定方案》,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1 年版,第83页。 ② 恩格尔曼等著;高德步等译:剑桥美国经济史(第三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第五章《大萧条》,2008年版。 ③ Bank of England, “The Role of Macroprudential Policy”, November 2009. 6
集体失误 集体行为是在特殊的社会场合下基于规则或无规则、以给定社会场景为基础的群体性行为,集体行为可以分为有组织的和无组织的。在经济范畴内,经常也会出现集体性行为,比如在某一家银行存在破产风险时,就可能发生集体性的提款行为,即发生挤兑。 在面临金融风险时候,个体的理性行为往往是集体性的,虽然这样的集体行为可能不是经过协调一致之后的集体行动,但是个体的理性行为对于个体是利益最大化,但对市场整体而言并非是最优均衡,往往引发集体性的溃败,比如经常会出现羊群效①应、动物精神、非理性躁动、恐慌等市场失误,最后的结果就是系统性危机的爆发和升级。 系统重要性机构 在系统性金融危机的爆发和升级中,市场处在一种混沌和无序之中,经常会出现羊群效应等集体性失误,但是,羊群效应的产生往往是需要一只“头羊”的,在金融体系中,这只“头羊”往往是具有系统重要性的市场参与主体。为此,在系统性危机的演化中,系统重要性机构往往扮演了重大的角色。 在东亚金融危机中,出现了集体性的货币抛售,这种行为就是羊群效应的一种体现。当时,扮演“头羊”角色的主要是投机资本,特别是对冲基金。对冲基金大肆做空泰铢等东亚国家货币,使得这些货币的持有者产生恐慌情绪,也大肆卖出此类货币②资产,从而强化了这些货币的贬值趋势,使得货币危机爆发。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的英镑和意大利里拉危机中,“头羊”同样是对冲基金。 在本轮金融危机中,扮演“头羊”角色的就是美国五大投资银行,他们基于自身资产负债表管理在金融风险爆发之际,通过筹集新的资本金或出售风险资产来保障自身的稳健性,但是当市场出现集体性的资本金缺乏和风险资产出售狂潮之后,就产生 ①周小川:《金融政策对金融危机的响应―宏观审慎政策框架的形成背景、内在逻辑和主要内容》, 2010年12月15日在北京大学的讲演,见中国人民银行网站: ② Eicheengreen,B. and Donald,M, “Hedge Funds and Financial Market Dynamics”, IMF Occasional Paper ,1998. 7
了流动性的严重紧缺和资产价格的下跌螺旋,最后导致流动性的枯竭和信用体系的动摇,引发了系统性危机。 当然,在不同的危机情境中,系统重要性机构的界定是不一样的,一般而言,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机构往往是大型的金融机构,政府一般在金融局势紧张时刻也会救助大型金融机构,以防止其倒闭产生的系统性冲击,所以就产生了所谓的“大而不倒”效应。但是,也并非所有的系统重要性机构都是大型机构,比如支付清算机构也可能是系统重要性机构,信用评级机构也可能是具有系统重要性的,很多对冲基金也不算是大型机构但也可能具有系统重要性。 制度不适宜性 一个金融体系,一般是金融制度、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等要素的有机组合,金融制度是金融机构业务运行和金融市场功能发挥的重要基础。但是,由于制度的调整和改革往往是滞后的,经常会出现制度无法适应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的发展需求,金融制度可能成为制约金融体系发展的要素,甚至可能引发金融风险。 在本轮金融危机中,金融监管制度和会计准则是受到极大质疑的两个基础制度。研究认为,美国基于分业监管的伞形、多头、双层的监管体系是无法适应美国金融行业混业经营模式的现实需求,从而导致金融监管漏洞的产生,金融监管在宏观审慎方①面的职能缺失非常严重,是系统性风险产生的重大制度基础。而以市定价的会计准则则被认为是金融危机升级的重要推手,因为以市定价使得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随着相似资产价格的下跌而被动紧缩,导致资本金需求的进一步提高,加大流动性紧张②的局势,同时引致资产价格的自我强化的下跌螺旋。 在以前的系统性危机中,制度因素也是十分明显的。大萧条的爆发中,对金本位制度的迂腐维系是导致美联储货币紧缩的根源,可以说金本位是大萧条的重大的制度根源。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英镑危机中,固定汇率制度下的英镑高估是危机爆发的重大因素,对冲基金做空英镑就是针对其制度的不可维系性。而在东亚金融危机中, ① Hoenig.,Thomas M. Maintaining Stability in a Changing Financial System: Some Lessons Relearned Again?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Kansas City, Economic Review, First Quarter, 2009. pp1-18. ② Financial Stability Forum,“Report of the Financial Stability Forum on Addressing Procyclicality in the Financial System”, 2 April 2009, 8
①同样是由于汇率制度问题引致货币危机。 3 系统性危机的演进过程 由于不同危机的类型及其所处环境的迥异,对金融危机演进的理解和研究存在较大的差异。但是,基于明斯基和金德尔伯格的一般性分析框架(主要基于系统性银行②危机),还是基本能够大致概括金融危机的演进过程,同时考虑到其他一些相关的经验和理论研究,本节将以系统性银行危机为例做一个简单的危机进程描述。 系统性危机孕育阶段 政府政策过失和制度缺陷是金融风险产生的重大根源,是金融危机的重要基础。在明斯基和金德尔伯格等的研究认为,危机孕育阶段的风险内在机制就是 “错位”(displacement),包括政策与制度之间的错位、政府与市场之间的错位等。克鲁格曼等研究不同新兴经济体的货币危机得出相似的结论:新兴经济体的制度错配、政府过度扩张的财政和货币政策是系统性危机的重大根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基于1970-2007年共计42次系统性银行危机的研究发现:金融危机经常是非审慎的宏观经济政策、过度的信用扩张和外部冲击等的产物。金融危机的风险初始来源一般和经济衰退萧条中的扩张性宏观政策紧密相关,与经济扩张相伴随的信用扩张一般是金融风险产生和累积的主要来源之一,尤其是银行危机大部分是与信用过度扩张直接相关的,③即经济和金融体系中的顺周期效应。Mendoza等对1960-2006年期间49次信用扩张(工业化国家为27次,新兴经济体为22次)进行归纳研究指出,经济扩张过程中信用急剧扩张带来了公司、银行业和整体经济的潜在脆弱性和整体性风险,虽然不是所有的信用过度扩张都会引发系统性的金融危机,但是大部分金融危机和信用扩张存在④明显的相关性。 ① 何德旭、郑联盛:《世界金融危机的回顾与反思》,载邹东涛主编:《中国经济发展和体制改革报告:金融危机考验中国模式》,发展和改革蓝皮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版。 ② 何德旭、郑联盛:《金融危机演进、冲击和政府政策》,《世界经济》,2009年第9期。 ③ Laeven,L. and Valencia, F. “Systemic Banking Crises: A New Database”, IMF Working Paper08/224, 2008.④ Mendoza, E. G and Terrones, M. E. “An Anatomy of Credit Booms: Evidence From Macro Aggregates and Micro Data”, FED, Discussion Papers , July 2008 9
系统性危机引发阶段 随着经济繁荣和投机性繁荣的升级,货币流通速度加快,资产价格急速上升,交易量数倍放大。更重要的是,市场预期已经发生重大改变,资产价格暴涨使得市场预期未来资产的价格将再创新高,市场预期和信用扩张进一步推高资产价格,市场沉浸在极度繁荣和极其疯狂的情绪中。金融危机的爆发可能已经是不可避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刻实际上取决于外部冲击的大小和“内部人”的行为。如果此时遭遇一个严重的外部冲击,比如货币政策当局急速收紧货币,那由价格上涨预期累积的疯狂情绪将会逆转,危机将接踵而来。另一方面,金融体系内的“内部人”基于理性的判断认为非理性繁荣或虚高的资产价格难以持续,开始抛售资产,以锁定利润,或者外部冲击使得投资者作出了卖出的决定,市场疯狂下的脆弱均衡逐渐被打破。随着“内部人”的连续行动或外部冲击逐步深化,资产价格开始明显下跌,对投资者的资产负债表开始产生实质性影响,特别是在以市定价的会计准则下,金融机构不得不进行资产减计,危机开始浮现。 危机爆发阶级 在金融危机爆发初期,如果金融机构是以自有资金进行交易和偿还债务,那么资产价格下跌仅仅会影响到金融机构自身的资产负债表而已,系统性风险可能不会被引发。不过,在危机之前,金融机构经常完全超乎“中介”的职能,而成为积极的市场投资者,持有大量的风险头寸使得杠杆率很高,而且资产负债表往往是存在期限错配,如果金融体系由众多此类金融机构组成,那这个金融体系就是以流动性为依托的有机体,单一金融机构的过度冒险行为就可能导致其他金融机构出现资产负债表问题,并①引发连锁反应,这就是现代金融体系内生的内在传染性。 风险的内在传染性使得金融机构的财务困难并不是问题的终结,而往往是系统性风险传递的开始,甚至会演化为系统性危机。投资者和金融机构开始急需流动性,同时整个金融体系的流动性发生逆转,市场开始出现巨量的恐慌性抛售,资产价格急剧 ① Allen, F. and Gale, D.. “Financial Contagion”. The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2000,108(1), -33. 10
下挫并引发价格下跌螺旋,投资者纷纷溃逃,大量金融机构破产,最后升级为系统性危机。 系统性危机的传染主要是通过信息渠道、信贷渠道、资产负债表渠道和制度渠道传染的,其中信贷和资产负债表效应更为明显。传染过程通常具有几个典型的特征:资产价格快速大幅下跌,产生大量有毒资产,金融机构破产盛行,流动性在短期内从相对充足甚至泛滥逆转为紧缺甚至枯竭,金融市场的资金融通功能受到严重冲击。其中,流动性状况的逆转和金融市场的资金融通功能受到冲击,使得市场的整体流动性①大幅萎缩(即信用骤停),产生流动性危机,进而产生信用的大幅萎缩,即从信用急②剧扩张骤变为信用的极度紧缩(见图),即“骤变”阶段,这在新兴经济体表现更为明显。 图1:金融危机前后三年信贷的人均水平变化趋势 注:横轴0代表金融危机发生的基期,刻度为年,以工业化国家27次金融危机、新兴经济体22次金融危机为样本,数据经过H-P滤波处理。单位:%。资料来源:Mendoza等(2008)。 ① Reinhart, C. M and Rogoff, K. S. “Is the 2007 . Subprime Crisis So Different? An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Comparison”.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08, 98(2), -344. ② Minsky, H. P. “The Financial Instability Hypothesis”, NBER Working Paper No. 74, 1992. 11
系统性危机深化阶段 当金融危机爆发之后,资产价格大幅下挫,金融机构大量破产,金融市场资金融通和资源配置功能受到重创,金融危机对实体经济部门开始产生重大影响,即金融危机深化为经济危机。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金融危机都会引发经济危机,这主要取决于金融危机的厉害程度和政府应对政策的有效性。 金融危机深化的另一个表现是金融危机的国际传染,由于金融机构的多国经营造成不同市场的溢出效应、蝴蝶效应和羊群效应、贸易和金融渠道等使得金融危机可能在区域(东亚金融危机)甚至全球范围内(美国次贷危机)传导,进而对区域经济和①全球经济产生重大的负面影响和冲击。 4 系统性风险与金融宏观审慎管理 系统性风险可能引发系统性危机,其造成的金融体系混沌、经济增长损失和社会福利损失是巨大的。为此,防范系统性风险,有效应对系统性危机是宏观审慎政策的重大目标,也是金融宏观审慎管理政策的立足点和出发点。这里将从系统性风险产生的根源、系统性危机的触发因素以及危机的演进过程来分别讨论。 基于系统性风险根源的金融宏观审慎管理分析 从系统性风险产生的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出发,可以看到系统性风险的产生、累积和集中爆发主要根源于:政策、监管和金融体系的顺周期性、系统重要性机构破产引发的系统性风险传染以及基于金融机构内在关联性的不同层次的风险传递。从这个角度出发,金融宏观审慎管理应该加强对顺周期效应的审慎监管和政策应对,强化对系统重要性机构的监管,以及评估金融体系的内在关联性。 顺周期效应主要体现在银行体系、资产价格和金融监管等方面的顺周期行为。对于以银行主导的金融体系而言,减少银行顺周期行为的应对主要集中在资本金、贷款损失计提准备以及风险定价模型等方面。特别是资本金的逆周期性成为金融危机之后 ① 何德旭、郑联盛:《世界金融危机的回顾与反思》,载邹东涛主编:《中国经济发展和体制改革报告:金融危机考验中国模式》,发展和改革蓝皮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版。 12
解决顺周期效应的主要政策讨论重点之一,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认为在资本金方面,应对的举措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提高资本金充足水平,这主要是通过限制银行的杠杆率降低风险暴露和顺周期效应;另一个方面是建立缓冲资本机制,主要在于应对顺周期效应,特别是在金融和经济紧张局势下。整体而言,应该建立逆周期的资本要求、逆周期的拨备要求、逆周期的信贷政策、建立金融体系的自动稳定器和①相应调整的资本缓冲规模等。当然,这些工具有些是微观审慎和宏观审慎指标并举的,但整体而言都是属于金融宏观审慎管理的范畴。 在应对系统性风险过程中,特别是应对风险的空间传播中,日常的监测机制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对特定领域和大型机构的监测。IMF认为,需要建立宏观审慎指标②和早期预警指标来完善金融宏观审慎管理,监测金融体系的系统性风险。IMF框架下的宏观审慎指标主要分为两个组:其一是微观审慎变量;其二是特定宏观经济变量。这两组变量都是对金融体系具有潜在重大影响的因素。早期预警机制是对金融体系中的系统风险进行量化评估并引发预警的制度性安排。2006年IMF归纳编制了金融健全指标(Financial Soundness Indicators,FSI)共计39个指标, 其中包含了5类12个核心指标(core set) 指标与27个参考指标(encouraged set) 指标,5类指标分别③为:资本充足率、资产质量、盈利性、流动性以及市场风险敏感性。除了进行日常性的监测之外,一些研究认为需要对银行体系进行压力测试,来评判银行或金融体系在遇到宏观经济冲击或异常事件冲击时的敏感性和波动性,其目的是通过评估银行在④⑤遭遇冲击时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及其系统性影响。 基于系统性风险触发因素的金融宏观审慎管理工具 系统性风险的触发实际上已经意味着金融危机已经初现端倪。基于风险产生的宏观审慎举措,针对风险触发的因素的监管而言,此时的金融宏观审慎管理严格意义上 ① Basel Committee on Banking Supervision, “Countercyclical Capital Buffer Proposal ”, July 2010. ② Evans, O, A Leone, M Gill and P Hilbers,“Macro-prudential indicators of financial system soundness”, IMF Occasional Paper, no 192, . ③ IMF, “Financial Soundness Indicators (FSIs) and the IMF”, ④ Martin Cihak, "Stress Testing: A Review of Key Concepts," Research and Policy Notes 2004/02, Czech National Bank, 2004. ⑤ European Central Bank, “EU Stress Test Exercise-Key Messages on Methodological Issues”, July 2010. 13
算是风险应对的政策。从上文的分析看,能够触发危机的因素主要有:公共政策的非预期冲击、信息不对称、集体性失误、系统重要性机构以及制度缺陷等。 一般地,公共政策方向的转换及其带来的意外冲击以及制度缺陷等宏观因素在以往的金融危机中屡见不鲜,这类因素的教训就是对宏观政策的适宜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特别是政策的副效应或负面冲击需要更严格评估。而制度性错配这也考验政府的治理水平以及深化改革的决心,错配问题往往是被政府或监管当局忽视了。 信息不对称和集体性失误是行为金融中的重要研究内容,是金融体系风险强化的内在机制的重要体现,这两个方面实际上是有相通之处,都是基于信息不对称下的行为选择,对风险的升级都具有催化甚至放大作用。针对此类缺陷,宏观审慎政策主要的应对措施就是信息透明和及时有效的应对策略。比如在银行发生挤兑时,监管当局如果承诺对该银行的储蓄进行完全的担保,这将极大地缓解恐慌情绪和挤兑的可能性。当然,监管当局缓释紧张局势,一方面需要强化信息透明,增强信心,另一方面需要密切关注流动性紧张程度,在必要时需要及时足额地注入流动性,这比道义劝说更具现实意义。 本轮金融危机与以前危机存在较大的触发因素差异在于系统重要性机构。系统重要性机构可以是一个单一金融机构,也可以是一个金融控股集团,它们对系统性危机的传染的推动作用在本次危机中已经被国际社会充分认识。为此,应对系统重要性问题成为强化金融宏观审慎管理的重大任务。比如,针对“大而不倒”效应的监管应对①②③研究就十分深入,也提出了很多政策建议,特别是所谓的“沃尔克规则”。 基于危机传播的宏观审慎政策 此前,关于金融宏观审慎管理政策的研究一般主要关注于危机爆发之前的防范和预警,而对危机爆发之中的风险处置以及危机之后的政策应对研究相对薄弱,特别是后危机时期的宏观审慎政策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危机应对政策的评估和反思也相对 ① IMF, “Lessons and Policy Impilcations from the Global Financial Crisis ”,IMF Working Paper . ② ECB, “Has the Financial Sector Grown Too Big?”, Speech by Lorenzo Bini Smaghi, 15 Apr 2010. ③ Volcker,Paul, “How to Reform Our Financial System”, New York Times, 30 Jan 2010 14
①缺乏。 一般地,对于系统性危机爆发期间的宏观审慎政策包括资本缓冲机制的逆周期运作、流动性的及时注入、问题资产的担保与处置以及宏观财政货币政策的支持等,监管当局应该临时适度放松监管指标的要求,以缓释流动性紧缩趋势。金融危机之后的宏观审慎政策包括有毒资产的处置、金融机构的重建、金融市场功能的恢复以及金融安全网的重新构建等,特别是对金融危机之前、之中的政策进行评估和反思,并进行相应的制度和政策改革,以夯实金融稳定的制度、市场和机构等的基础。 5 小结 系统性风险是指金融体系作为一个整体可能存在的风险及其可能对金融体系本身以及实体经济所造成的冲击,是一个由机构和市场组成、具有内在关联性金融体系产生损失的可能性,是一种对金融体系整体稳定性和经济平稳发展潜在的巨大不确定因素,是一种内生性、由内而外的风险。系统性风险在本轮金融危机的爆发和深化中处于核心地位。 理论上,系统性风险的产生根源有两个维度: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时间维度是指风险在时间维度上的演进过程,特别是金融体系和实体经济在经济周期中如何相互作用并放大金融风险,即是金融体系的顺周期性。时间维度主要关注的变量及机制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金融体系的自我反馈效应中,系统性风险是如何随时间变化和放大的;二是系统性风险如何与金融、经济中的周期性变量相互叠加与强化,特别是信用和资产价格的涨跌。空间维度是指在特定时点上,风险是如何在不同部门以及整个金融体系内演进,即跨部门视角,这主要关注具有相似风险暴露的机构以及内在关联性,并关注金融体系的风险如何向其他部门传染。当然,还包括风险在不同经济体的传染和深化。 系统性风险的产生和积累一般是一个相对平静的过程,系统性危机的爆发一般都需要特定的触发因素。不同研究方法对系统性风险爆发和蔓延的触发因素的视角不同,衡量的标准也有所区别,但大致可以归纳为:非审慎政策的意外冲击、信息不对称、集体性市场失误、系统重要性机构破产以及制度不适宜性等几个因素。其中,系 ①何德旭、郑联盛:《金融危机演进、冲击和政府政策》,《世界经济》,2009年第9期。 15
统重要性机构对危机深化作用在本轮金融危机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系统性金融危机根据不同的类型具有不同的演进过程,但银行主导的金融体系的系统性危机一般还是有章可循的,其危机的演进大概包括危机孕育、危机引发、危机爆发和危机深化等不同阶段,在这个过程中,信息渠道、信贷渠道、资产负债表渠道和制度渠道等的传染作用十分明显,对于银行业危机而言,信贷渠道和资产负债表渠道传染是主导性的。 系统性风险和危机需要金融宏观审慎管理框架加以应对,宏观审慎政策应该基于系统性风险的产生、触发和危机的演进的不同视角加以区分。从危机产生的根源看,金融宏观审慎管理应该加强对顺周期效应的监管和政策应对,强化对系统重要性机构的监管,以及评估金融体系的内在关联性并作出风险应对安排。 从危机触发因素分析的宏观审慎政策也是多方面的:其一,对宏观政策的适宜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特别是政策的负面冲击需要更严格评估,监管当局需要对政策的副作用作出适度的风险应对安排;其二,对于信息不对称和集体性失误,金融宏观审慎管理一要强调信息透明和及时披露,二要出台及时有效的紧急应对策略;其三,对于系统重要性机构,应该加强危机前的风险防范和危机中的政策应对,特别是对大型复杂金融机构和影子银行体系的监管需要强化审慎标准。 从危机传播机制的角度出发,金融宏观审慎管理在危机之前需要强化防范和预警金融风险的职能。在系统性危机爆发期间的宏观审慎政策包括资本缓冲机制的逆周期操作、流动性的及时注入、问题资产的担保与处置以及宏观财政货币政策的支持等,监管当局应该临时适度放松监管指标的要求,以缓释流动性紧缩趋势。金融危机之后的宏观审慎政策包括有毒资产的处置、金融机构的重建、金融市场功能的恢复以及金融安全网的重新构建等,还有危机应对政策的评估及后危机时期政策的调整和完善也是重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