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与发展 】
相对效 用假说述评
●彭代彦 ，蔺全录
(1、华中科技大学 经济学院，武汉 430074；2．兰州理工大学 国际经济管理学院，兰州 730050)
内容提要：新古典效用理论认为效用由收入(或消费)决定，但这一理论不能解释在时间序列上收入增加没有带来幸福感相应
上升的大量经验事实。相对效用假说认为，除收入外，效用还取决于物质欲望，从而圆满解释了这一现象。
关键词：效用；收入；物质欲望；相对效用假说
中图分类号： 24．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4161(2008)02—0122一O5
效用是福利经济学考察的核心内容，也是微观经济
学的重要研究内容之一。20世纪90年代以来，经济学
家对效用的测量和决定因素进行了大量研究 ，从而大
大发展了效用理论，但在我国经济学界，相关介绍和分
析尚不多见。本文在述评效用理论的最新发展的基础
上，探讨效用研究在我国的应用前景。
1．效用的测量
效用(utility)指人们对其生活满意程度的主观判
断 ¨，在相关文献中，又被称为快乐或幸福感(Happi—
ness)、满意感(satisfaction)、生活满意感 (1ife satisfae—
tion、satisfaction with life或 satisfaction with life as a
whole)、主观福利(subjeetive well—being)和福利(wel—
fare)等，有的学者甚至在其研究 中交替使用这些术
语 。¨ ]【 ]【 。这样做的合理性得到了经验研究的支
持。例如，Blanchflower and Oswald(2004) j通过考察
这两组数据发现结果非常相似。本文以下部分主要使
用“幸福感”，偶尔也使用“效用”、“快乐”和“满意感”
等术语。
对幸福感的经验研究是建立人们体验到的效用的
基础之上的，而后者则是通过问卷调查获得的。“幸福
感”调查的典型设问是美国A 1972年以来实施的一般
社会调查(Gelleral Social Survey，GSS)中的问题，即“总
的来说，这些天你是感到非常幸福、比较幸福、还是不很
幸福” ¨，有的稍加变化为：“总的来说，你对自己的
生活是非常满意、不很满意、还是完全不满意”l8 J，或
“这些天你感到有多幸福?非常幸福、很幸福、不很幸
福、还是不幸福” 。德国社会经济面板数据调查
(The German Social—Economic Panel，GSOEP)的幸福感
设问是：“总的来看，你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在多大程度
上满意?”要求被调查者在 1至 l0之间打分(1代表完
全不满意，l0代表完全满意 )¨ 。而俄罗斯长期监督
调查 (Russian Longitudinal Monitoring Survey，RLMS)的
设问则是即时问题，即“你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在总体上
有多满意?”要求被调查者在完全满意、很满意、不好
说、不很满意和完全不满意之间选择 “ 。
尽管幸福感调查的设问、用语和回答的分类赋值极
不相同，但总的来看，人们在回答这些问题时几乎没有
困难。例如，GSS在 1972～1987年期间举行的 l4次调
查中，没有回答幸福感问题的不到 1％ ，而 GSOEP在
1992～1997年的调查中没有回答的不到 10％，没有回
答客观问题的更少-- 。
幸福感研究结论的可靠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幸
福感数据的可靠性。尽管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对幸福
感的测量和分析已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但经济学家直
到最近 l0多年才开始研究幸福感。幸福感研究长期不
受经济学家重视的原因在于，幸福感数据反映的是个人
的主观感受，经济学家怀疑其可靠性 _f[ ]。第一，
幸福感是个人按照自己的理解而不是某些客观标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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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生活各方面进行的总体评价。由于没有客观标准，
即使享受相同的生活，评价也可能因人而异 J⑨。第
二，人们在回答问卷调查时，会受社会期望的影响 。
如果社会期望是生活幸福，生活不幸福的人可能因担心
受到歧视而在访问者面前回避 自己生活中不好的方
面 ¨，夸大自己的幸福感 7J 1 。第三，被调查者也可
能受调查时的情绪影响而使调查数据产生主观误
差 ¨儿 ]。这些因素导致的误差可能与许多特征和行
为解释变量相关，因此幸福感不能被合理地用作被解释
变量。幸福感作为解释变量可能有用，但对结果的解释
须慎重，因为它和被解释变量之间可能不是因果关系，
不能解释行为的变化 ¨。因此 ，经济学家认为幸福感
不能和客观经济变量同等对待 ¨，他们更相信后者。
但研究也表明，幸福感数据非常可靠 ¨L1引，和观
察到的行为是相一致的 引¨，较好地反映了人们的主观
福利感受，是个人效用的一个令人满意的近似和有意义
的概念 ][ J[ ][20]。Di Tella et a1．(2003，P．810) 甚至
认为，幸福感数据比新古典经济学教科书所指出的、由
显示偏好所决定的效用更能代表人们所体验到的效用。
例如，研究表明，说自己非常幸福的人倾向于更爱笑，也
被周围的人认为是幸福的，幸福感与由紧张所引起的高
血压等疾病和自杀率呈负相关 ][ ][ ；工作满意感与
心理不健康、心脏病、缺勤和无效工作等有显著的负相
关关系 引¨。此外，在笔者看来，既然幸福感是经济增长
的最终目的和经济学家关心的终极 目标，那么，经济学
家就绕不开对幸福感的研究，即使这些主观数据存在着
缺陷。
2．绝对效用理论困境
众所周知，在效用理论发展史上，曾经有过基数效
用论和序数效用论之争，被新古典经济学接受的是序数
效用论。基数效用论认为效用和食物、衣服等物品一
样，其大小是绝对的，可以精确测量，而序数效用论则认
为效用难以精确测量，只能进行大小排序。
新古典效用理论认为效用(HAPPY)由绝对收入
(或消费)(Y)决定，收入(或消费)越高，所决定的预算
集越大，对应的效用无差异曲线所处的位置离原点越
远，效用越大，即绝对效用理论，可表示为：
HAPPY=f(Y) (1)
且 o'HAPPY／o'y。
但新古典绝对效用理论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挑战。
调查发现，和新古典绝对效用理论的预测相一致，在某
一 时点，收入越高，幸福感越强，幸福感与收入成正比。
例如，Easterlin(1974)¨ 综述的 30个斟家的横截面数
据表明，富人比穷人幸福；平均来看，富裕囤家的人民比
贫穷国家的更幸福 。但从时间趋势来看，收入的大幅
度增加没有带来幸福感的上升 J，幸福感和收入之间
没有显著的正相关关系。例如，1972～1991年期间美
国的实际人均 GDP增加了2倍多，13本 1987年实际人
均 GDP是 1958年的5倍多，1958年一般家庭很少拥有
的洗衣机、电冰箱和电视机到 1987年十分普及，拥有小
汽车的家庭也由 l％增加到了60％，但同一期间这两个
国家人民的幸福感没有显著变化。1973～1989年期
间，丹麦、北爱尔兰、爱尔兰、比利时、英舀、德国、法国、
希腊和意大利等9个欧洲国家和地区的人均 GDP增加
了25％ ～50％，但这些国家人民的幸福感也没有显著
变化 J，Blanchflower and Oswald(2004) 对美国和英
国的实证分析 、Clark and Oswald(1994) 对英国的
分析和 Frey and Stutzer(2000)[2 2对瑞典的分析都证实
了这些 观察，有 的研 究甚至发现幸福感 出现 了下
降 ¨1[ ④。尽管从时间趋势来看，收入增加没有带来
幸福感的上升，但在某一时点，人们倾向于认为过去不
如现在，未来比现在好 。对于这些现象，新古典绝对
效用理论不能给予合理的解释。
3．相对效用假说
Easterlin(2001，PP．472—474) 归纳出的相对效
用假说对这些现象给出了圆满的解释⑧。该假说认为，
幸福感与收入成正比，与物质欲望(material aspiration)
成反比。图 1中，假定最初不同社会阶层的人们的物质
欲望相同，为 A ，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收入越高，
物质欲望中得到满足的部分越大，幸福感越强(比较对
应于物质欲望 A 时的效用函数上的点 1、2和3)，即在
同一时点．收入与幸福感成正比。
如果物质欲望不变而收入上升，即收入沿着 A 效
用函数上升，如从点 2上升到点 3，物质欲望中得到满
足的部分增加，对应的效用从 u 增加到 u ，幸福感将
上升。如果物质欲望从 A 上升到A 而收入保持不变，
那么，幸福感将下降。假定某人的收人为Y ，物质欲望
为A 时的幸福感为 U (点2)，当物质欲望上升到 A
时，幸福感将下降到 U (点 4)。Easterlin(2001) 认
为，物质欲望随收入的增加按比例上升⑨，因此人们不
是从点2移动到点 3或点4，而是点5，因为当物质欲望
和收入都上升时，二者对效用的影响就被抵消了。这就
是为什么我们观察到在时间趋势上幸福感相对稳定的
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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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幸福感与收入和物质欲望的关系
上述模型也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在某一时点，人
们倾向于认为过去不如现在，未来比现在好”。假定某
人从点2移动到点5，对应的收入从 Y 增加到Y ，物质
欲望从 A 上升到A 。当他处在点 5时，你问他过去的
幸福感怎样，他的判断是建立在当前的物质欲望 A 上
的，而不是实际的较低水平 A。。用当前较高的物质欲
望A 评价过去的收入 Y 时，幸福感为 U (点 4)。但
实际上，当他的收入为 Y 时，他的物质欲望较低，为
A ，他的幸福感更高，为 u (对应于 A 效用函数上的
点 2)。
对未来评价的解释相似。在效用函数A 上处于点
5的人，他预计将来的收人会增加到 ，幸福感从 U
增加到 U ，即从 A 效用函数上的点 5上升到点6。但
事实上，当他的收人为Y 时，物质欲望也上升到更高的
水平 。因此，他将处在点 7，而不是点 6，体验到和点
5相同的幸福感 u 。
综上所述，Easterlin认为效用不是绝对的，而是相
对于物质欲望而言的，笔者将其称为相对效用假说，可
表示为④：
HAPPY=f(y．ASP) (2)
其中，ASP表示物质欲望，是 y的函数，且arASP／ary
>0，gHAPPY／gy>0，crHAPPY／crASP>0。
利用式(2)，相对效用假说可重新表述为：幸福感
与收入成正比，与物质欲望成反比，在某一时点，由物质
(或收入)欲望所决定的欲望效用一定，收入越高，物质
欲望中实现的部分越大，幸福感越强；从时间趋势上看，
随着收入的上升，物质欲望中实现的部分增加，但物质
欲望和欲望效用也按比例上升，因此幸福感保持相对稳
定；当用过去较低的收入及其可带来的效用和现在较高
的物质欲望相比较时，人们会感到过去不如现在幸福，
但当用未来较高的收入及其可带来的效用和现在较低
的物质欲望相比较时，人们会感到未来比现在幸福。
相对效用假说最早由 Duesenberry(1949) 系统
提出并进行了实证检验，另有许多人发展了这一思想
(较早的研究参见 Clark and Oswald(1996，P．361)
。 和 Ferrer—i—Carbonell(2005，PP．1000—1002)
『12]、[3]『4]r9]『10][12][14][19][23][26][28]『29][3O][31]f32] ⋯ ⋯ 一 一 。。 一 一
o
相对效用假说得到了经验研究的支持。首先，大量
实证研究表明，在控制物质欲望或相对收入等变量后，
绝 对 收 入 对 幸 福 感 具 有 显 著 的 正 的 影
响 ][ [加 [22] [331[弘] ，幸福感随收入线
形增加_2¨@。另有研究发现，收入的边际效应是递减
的：当收入很低时，增加收入带来的幸福感较大；达到一
定水平后，增加收入带来的幸福感减少 ；当收入很高
时，进一步增加收入对幸福感没有影响 J，在高收入水
平，将幸福感对收入的对数进行回归得到的回归系数在
统计上不显著 。其次，研究发现，在控制绝对收入等
变量 后，物 质 期 望 或 相 对 收 入 越 高，幸 福 感 越
低 l。。]l。 ”Jt。 川。第三，也有研究直接用收入
和物质期望(或平均收入)之比 或比值的对数(即对
数之差) 实证检验了相对效用假说。最后，相对效用
假说也得到了实验研究的支持 0¨_ J。
4．简短的评语
新古典经济学认为，效用由收入(或消费)所决定，
是具有量纲的绝对数，可以进行大小排序。但本文对近
10多年研究的综述表明，除收入(或消费)外，效用还取
决于物质欲望等一系列其他因素，是实现了的效用和期
望效用的相对比值，即一个无量纲的相对数 。对效
用的这一界定解决了效用研究中的两个理论难题：一是
给出了幸福感的定义。幸福感研究的不足之一是，尽管
人们对幸福感的理解高度一致，但未能给出一个明确的
定义。既然问卷调查时人们的幸福感能够传递，那么，
人们对幸福感一定具有共同的理解。这一理解就是期
望效用的实现程度，即实现了的效用和期望效用的相对
比值。二是解决了幸福感的人际比较问题。按照新古
典绝对效用理论，效用是有量纲的绝对数，对幸福感的
理解因人而异，收入悬殊的两个人即使回答幸福感相
同，但所暗含的“幸福量”却不相同，收人较高者所体验
到的“幸福量”要大得多，因此二者缺乏可比性。但按
照相对效用假说，他们的幸福感都是相对数，均表示期
望效用的实现程度，因此可以进行比较，说 自己非常幸
福的人的期望效用的实现程度高于说自己的幸福水平
一 般的人，但不表明前者的“幸福量”也高于后者@，正
如近20年来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了日本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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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中国的人均收入和消费也高于日本一样 。
幸福感是人们追求的终极 目标l2 ，人们追求工作
稳定、地位、权利和金钱不是为了这些本身，而是因为他
们能够带来幸福 j。因此，研究幸福感及其决定因素
至关重要。在西方，幸福感研究正吸引越来越多的学
者，成为经济学研究的一个热门领域。在我国，近 10多
年来，尽管西方经济学的研究和应用迅速普及，但经济
学研究主要集中在经济增长方面，对人们福利的关注明
显不足。但事实上，我国在取得经济快速增长的同时也
出现了城乡之间及其内部收入分配的悬殊。这些差异
给人们的福利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居民的国有、集体和
外企职工身份具有怎样的福利效应?研究这些问题既
能检验效用理论在中国的普适性，又能得到提高国民幸
福感的政策启示，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尽管社
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对幸福感进行了大量研究 [38 3[39]，
但规范性经济研究仅刚出现 ，本文可望引起更多的
关注。
基金项目：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 目“西方效
用理论的最新发展及其核心假说在我国的可适性检
验”(批准号06BJYO07)的研 究成果之一。
注释：
① 学术界公认 ，Easterlin(1974)l1 首开当代效用理论研究之先，而
1997年举行的一次讨论会将效用理论研究推向了高潮[ 』[23 E29 1。
② 但心理学家倾向于严格区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感”。
③ Morawetz et a1．(1977) !担心，人们会受 13常生活的影响，难以对
自己的感情进行评价和不会向陌生的访问者敞开心扉。
④ 但心理学家发现，社会期望和幸福感之间没有显著关系_7 。
⑤ 但也有例外，如 13本人不比印度人更幸福，一些贫穷的拉丁美洲
国家的人民比富裕的欧洲人更幸福[’ 。
⑥ 但 Blanchflower and Oswald(2004) 发现不同的人群有所不同，
如美国的男人和黑人的幸福感在上升。
⑦ 对于 Easterlin(1974，1995)[”][24 的观察 ，Oswald(1997) ’ 批
评指出，他没有控制其他变量(如性别 、婚姻和就业状况等)的影响，而这
些变量可能在时间趋势上对幸福感有负的影响，从而抵消了经济增长的
正面影响。但即使考虑控制变量的影响．Easterlin(1974，1995)[”][24 的
分析在美国和被考察的大多数欧洲国家仍然成立，有的国家(如比利时)
的幸福感甚至出现了下降 。
⑧ Cooper eta1．(2001)[26 给出的另一种解释是，人们在乎炫耀性消
费，而炫耀性消费带来效用是以牺牲其他正常物品的消费为代价的。地
位物品(positional goods)出现后，为此花费的研发费用将增加。随着经济
增长，研究资源将主要转移到地位物品的开发上，导致效用的长期增长
率为负。
⑨ 即享受性适应(hedonic adaptation)，即随着物质和服务消费的增
加，经过一段时间的享受之后，得到的快乐越来越小，较高的消费水平成
为基本需要，人们 的兴趣、价值观和 目标也随之确定，欲望越来越
高_10_ 。
⑩ 和萨缪尔逊的观点不谋而合。
⑩ Duesenberry(1949，PP．30—31)[ 指出，在某一时点幸福感之所
以与收入成正比，是因为欲望上升的幅度低于消费。其原因在于，人们具
有向上攀比的倾向，最穷的人的欲望大大超过他的实际消费水平，而最富
的人比实际消费低，但接近实际消费。因此，欲望随实际收入上升，但幅
度较小。
⑩但收入只能解释幸福感的2％左右[ ]。
⑩幸福也取决于收入，尽管同样回答“非常幸福”，但一个富裕社会
中的人可能比一个贫穷社会中的人要幸福一些 。
⑩当然，相对效用假说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假定收入的边际效用递
减，那么减少富人的收入，并将其转移给穷人可带来总效应的增加 ，承认
相对效用就意味着收入分配 比收入增长更 为重要，正如 Akerlof and
Yellen(1990)[43 所指出的，如果相对收入发挥作用，有关经济政策的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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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彭代彦(1964 一)．男．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
生导师。农村发展研究所所长。
蔺全录．男．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博士后。兰州理工大学国际经济
管理学院副院长、副教授。
[收稿日期]2008一叭 一o9
(责任编辑：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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