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家札记
石油公司作为石油工业的经
营主体，多数实施纵向一体化经
营战略，然而，石油公司的纵向一
体化经营模式却同多数行业中企
业在产业链个别环节从事专业化
经营并从中获取利益的普遍规律
和经济法则不相一致。因此，系统
总结石油行业的产业链基本规
律，研究其背后的经济动因，对于
我 国石油公司企业边界和业务范
围的决策以及相关政府政策的制
定，无疑都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一
、国际主要大石油公司
的纵向一体化规律
(一)石油公司纵向一体化的
事实普遍而典型
无论是过去跨国石油公司的
“七姊妹”，当今的“五巨头”，还是
日渐强大的国家石油公司，石油行
业中普遍实施一体化战略的事实
极为典型。尽管石油公司内部的产
业链发展顺序并不相似，石油公司
发展初期也未必进行石油的勘探
开采，可能会首先从事石油销售
(如埃克森——丧 孚)、石油运输
王炜瀚
： 、动因_与启示
(如壳牌)或是石油炼化 (如雪佛
龙)，之后才去勘探开采石油，但最
终都要在企业内完善石油产业链。
不同的开端使石油公司选择了不
同的发展策略，但一体化的经营模
式仍然是石油公司的发展方向，基
本可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类，并非从石油勘探开发
阶段起家。这种石油公司有两种情
况，第一种是其形成来自于原 (标
准)石油公司的分拆。这类石油企业
由于在独立之前是原(标准)石油公
司的一个子公司，业务单一，可将其
视为一类专业化石油公司。故当这
些公司独立时，其业务集中于产业
链部分环节。如：埃克森、美孚在独
立之初只拥有一些销售网络，基本
没有上游业务，没有自己掌握的石
油储量，之后通过兼并的方式获得
了大量石油资源，才得以形成一体
化的产业链；雪佛龙石油公司在独
立初期也仅仅有炼化业务，之后才
逐渐向上游勘探开采领域发展，逐
渐形成一体化的经营模式。第二种
就是公司发展初期只在石油行业某
个阶段发展，之后形成一体化产业
国际经济合 作 2008年 第 8期
链。英荷壳牌就属于
这种类型，原壳牌成
立初期主要从事石油
运输，直到 1912年才
开始在世界范围内勘探开采石油，
并逐步成长为一体化石油公司。
第二类，从石油勘探开发阶段
起家。这类石油公司在成立之初便
拥有了石油资源，在石油资源的基
础上逐渐发展起来成为了一体化
的石油公司。如 BP的成立就是在
取得国外石油勘探权，然后成立的
石油公 司。1901年 5月 ，Willi锄
Knox D’Arey得到波斯国王授予
的波斯境内的采矿权，并在 1908
年 5月成功找到原油 ，于是在
1909年，BP石油公司的前身 An—
glo—Persian Oil Company成立。而
道达尔的起家则是因为在 1920年
获得了土耳其石油公司25％的股
权，从而由法国政府出面组建了法
国石油公司(C．F．P)。
第三类，同时发展上游和下
游。这样的石油公司大多成立较
晚，在成立初期就力图建立一体化
的产业链，而不是仅仅从事上游或
下游的业务。一方面，这些石油公
司周围的石油公司都是一体化结
构的，使其在建立之时就对一体化
的经营模式有所认识；另一方面，
这些石油公司基本为国家石油公
司，在其成立之前，政府已同跨国
石油公司有过石油勘探开采方面
的合作，国内石油行业已初具规
· 41 ·
Observer’S Notes
模。因而国家石油公司的成立是基
于较为完善的上游以及初步发展
的下游，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家石
油公司的成立只是石油资源、石油
设施等所有权的转让，国家石油公
司利用本国丰富的资源得以迅速
发展，并进行石油产业链的调整和
完善。如巴西石油公司、委内瑞拉
石油公司以及马来西亚石油公司
都属于这样的情况。
从以上的描述可知，世界上多
数大石油公司采用一体化的经营
模式，但伊朗国家石油公司由于政
治和战争的影响成为例外。长达九
年之久的两伊战争期间，石油、天
然气、石化工业设施等成为敌人地
面和空中攻击的主要对象。尽管在
战争期间，伊朗的石油出口一天也
没有停止过，但许多石油精炼厂被
摧毁。两伊战争结束后，伊朗国家
石油公司开始恢复和重建工作。
2000年后，伊朗石油公司在迅速
发展上游的同时，改造国内的炼油
厂，做大下游，但由于两伊战争以
及一直以来美国的制裁而发展缓
慢，直到现在仍未形成一体化经营
模式。石油公司发展中，政治和战
争的巨大影响显而易见。回顾历史
也可以发现，道达尔、壳牌、BP等
石油公司都曾受到战争的严重影
响，产业链遭到极大破坏，之后才
慢慢得以恢复。尽管如此，这些石
油公司始终都没有放弃一体化经
营模式。
(二)产业链各环节投资利润
率提出的理论悖论
历史悠久、产业链成熟的跨国
石油公司，其内部主产业链各节点，
勘探开发、炼油、化工的投资比例大
致为7：2：1，利润贡献比率也基本如
· 42 ．
此，这说明各阶段投资回报率基本
均等，这一事实提出一个理论悖论，
即石油企业至少可以在不改变投资
利润率盼隋况下，在个别环节进行
专业化，并可能获得进一步专业化
的利益，但为何不约而同地进行纵
向一体化，在企业内部建立完整的
产业链，牺牲专业化利益。这实际上
暗示，石油公司进行纵向一体化必
然是出于投资回报率以外的考虑，
且其获得的一体化收益必然比它所
牺牲的进一步专业化的利益更为显
著和重要。
以上普遍并且典型的纵向一
体化事实使得石油行业呈现出同多
数行业不同的产业链规律，连同投
资利润率提出的理论悖论都发人思
考，需要从理论上予以解释。
二、石油公司一体化经营
动因的理论阐述
工程技术服务和装备制造等
辅助业务环节，已成为石油公司最
为重要价值来源之一，因此，石油公
司有动机将这些凝结核心技术的业
务环节内部化、一体化。除此之外，
石油公司在主产业链勘探开发、管
道运输、炼化，到油品销售各节点，
不从事专业化，而是进行一体化，其
动因总结如下：
(一)炼化一体的技术经济解释
炼制和化工在一般情况下是
结合在一起的。原因在于，原油的炼
制和化工产品的生产是密不可分的
生产阶段，只有将两个部分连接在
一 起才能实现技术经济，否则就会
造成效率的损失。炼化一体是石油
产业特征决定的技术因素起作用的
结果。类似地，技术因素也要求炼化
企业的单体工厂具有一定的规模才
能实现技术经济。目前石油公司在
炼化部门向大型化和基地化的方向
发展，正是通过不断挖掘规模的潜
在价值来不断提高炼化部门的生产
效率。因此，炼化一体化是必然选
择，并在一体化的同时进行大型化
和基地化。正常『青况下，石油公司采
取的办法都是将炼油厂和化工厂建
设在一起，这样炼油和化工产品生
产同时进行。炼化人为分离原则上
是不符合技术经济规律的。
(二)管道运输同勘探开发或
者炼化进行一体化的交易成本解释
管道运输环节与油田、炼化环
节之间的投资存在资产专用性问
题，地址的专用性很强。独立的管道
运输环节容易受到油田开发环节拒
绝提供原油或者降低管道使用费的
“要挟”。炼化环节同样也可能受到
管道运输环节提高管道使用费的
“要挟”，在炼化装置为特定品质原
油而设计的情况下，即出现实物资
产专用性时，这种可能性更大。因
此，从事管道运输的部门有动机同
勘探开发的油田，或者炼化厂进行
一 体化，消除彼此间出现要挟的可
能，保证专用性资产的投资效率，实
现联合利润的最大化。这就解释了
为何我们所看到的管道运输部门多
数不是独立存在的专业化企业。
(三)向上游勘探开发进行后
向一体化的外生因素解释
后向一体化是从专业公司向其
投入品的生产阶段延伸，在石油行业
即为向上游勘探开发业务延伸。以往
存在的普遍观 是，炼化企业可以通
过向上游进行后向一体化消除油价
波动带来的影响，因此认为油价的波
动是边彳亍后向—钵化的原因。
在石油现货与期货市场规模
IEC．NO．8．2008
观察家札记
不断扩大，发展日益成熟的今天，这
样的解释就缺乏说服力了。实际上，
油价发生波动时，由于原油期货市
场的存在，油价的波动可以通过在
期货市场的操作进行规避。因此油
价的波动并不能构成石油公司向上
游一体化的主要原因。而大规模现
货市场的存在也说明生产和供给本
身不是问题，保证原油的稳定供给
也不能成为向勘探开发阶段一体化
的真正原因。实际上，决定石油公司
的炼化部门向上游一体化的原因是
油价长期上涨的趋势。
从长期来看，世界经济的增长
必将导致对油气资源的需求旺盛，
同时油气资源的可开采量增长缓
慢，而短期内的科学技术发展难以
使替代性能源的商业开发成为现
实，这些就决定了油价在长期是呈
现上涨的趋势。2007年和2008年
国际原油价格更是连破新高，一度
上探每桶 145美元。这种情况下，
上游油气资源的勘探开发所带来
的利润也迅速增长，在巨额利润驱
动下，进入上游成为石油公司的共
同选择。总之 ，原油价格因素是石
油公司后向一体化的重要决定因
素。
(四)向炼化阶段进行前向一
体化的不确定性解释
通过计算 2002至 2006年各
大跨国石油公司上下游各业务板块
的投资回报率可以发现，上游的投
资比例和其利润比例之间的比值为
1．014706，相应的下游投资收益比
为 1．O1626，二者差别很小。从投资
收益上看，在任何一个领域进行专
业化同一体化没有区别。既然如此，
上游的专业化公司进入炼化阶段从
而成为一体化公司的动机何在?事
国际经 济合作 2008年 第 8期
实上，炼化环节具有稳定收益的功
能。炼化部门的价值增值更多依赖
于技术和资本，技术和资本的回报
是相对稳定的，进而导致炼化部门
的利润获得也相对稳定，因此炼化
部门的存在可以视作石油公司收益
的一种“稳定器”。比如，当原油进入
低价时期，或者油田进入高开采成
本阶段，炼化部门依旧能够带来相
对稳定的收入。此外，对于具有更多
社会职能的国家石油公司而言，从
事炼化环节生产的意义还在于保障
成品油及重要化工原料的供应。自
行炼化相对于依赖进口可以减小国
际政治因素对国家经济生产安全产
生的影响。
(五 )进入销售终端前向一体
化的网络经济与外生因素解释
下游的另一个部分就是销售
终端。销售终端是时下各大石油公
司努力争夺的领域。表面上看，油
品销售只能获得竞争性回报。但
是，销售终端持续吸引跨国石油公
司进行投资并努力扩张，原因在于
销售终端的以下价值：
一 是网络经济产生的价值。这
里所说的网络经济本质上是一种
正向的网络外部性，即一个典型用
户的需求量随其他用户需求量的增
加而增加。这就使得网络的价值同
网络节点的数目正相关，网络的节
点越多，网络的价值越大。在各个城
市的重要地段购买和建设加油站，
扩大自己的销售网络，这在未来是
具有重要价值的。各个销售终端形
成的网络不但可以提供油品销售和
非油品服务等增值服务，其网络价
值的存在可以使其利用这项优势，
向金融、邮政等行业发展。
二是土地增值的价值。除了网
点分布所带来的网络价值外，销售
终端的土地很可能带来巨大的增
值价值。一些重要地段的未来增值
幅度不可限量，特定位置的土地供
给固定，占有特定位置的土地意味
着享有租金，而且在未来，这种价
值还能不断增加。油气终端的土地
增值效应同样是石油公司所关注
的。
三是品牌效应的价值。经营销
售终端可以获得品牌效应，油气销
售终端的存在至少节约了大量广
告费用。
品牌形象在未来的新能源市
场以及非油品销售方面具有重大意
义。随着新型能源的出现和广泛应
用，之前通过油气销售终端建立起
来的形象必将使石油公司在转变为
综合能源公司的过程中占得市场先
机，而在这种品牌形象的帮助下，非
油品销售也会变得更为简单。
四是封阻效应。密集进入下游
的销售管道可以使下游的市场变
得更加稀薄，给未来竞争对手的进
入增加困难，增加对手的成本，这
是一种典型的封阻行为，有利于获
得在下游市场的相对垄断地位。
三、纵向一体化规律对石
油公司业务范围和政府相关
政策的启示
(一)对石油公司业务范围的
启示
正是遵循了石油产业链的基
本经济规律，世界大型石油公司几
乎都实行纵向一体化战略，深度参
与到产业链各环节的竞争之中。中
国的石油公司经过几十年的发展，
也基本构建起 自己完整的产业链
条。虽然在油价持续上升的背景
· 43 ·
Observer’S Notes
下，上游勘探开发更具吸引力，大
部分营业收入和利润也均来 自上
游；而国内成品油价格受制于发改
委管制，炼油业务承受政策性亏
损，但石油公司仍要坚持一体化战
略，并着力发展炼化业务。对于竞
争性最强的销售环节业务，石油公
司也应当看到其油品销售以外的
价值所在，积极提高销售终端的管
理效率，做大做强销售网络。总之，
要保持产业链的完整，从完整的产
业链本身获取利益。
(二)对政府政策的启示
1．国家不应 出于消除石油行
业垄断的考虑，试图在产业链各环
节鼓励竞争，从而打破石油企业一
体化经营模式。
经济学中，垄断通常意味着低
效率，但石油行业具有自然垄断的
特征，因此，政府消除垄断、鼓励竞
争的行为，不但难以提高整个行业
的效率，反而会因消除一体化利
益，而降低石油企业在国际市场上
的抗风险能力。
若打破石油企业的纵向一体
化，即将企业各环节业务独立出来，
成为相应的专业化企业。这种做法
将消除纵向一体化企业所具有的
内部利益转移和风险分担机制的
利益。当市场价格发生波动时，一
体化企业可以通过各环节之间的
内部利益转移 ，避免价格波动对
单个环节造成的巨大影响，进而
起到分散风险的作用。专业化企
业则享受不到这种好处，打破石
油企业一体化格局之后，新的上
下游专业化企业的抗风险能力将
被削弱，市场波动可能导致专业
化企业一时间难以承受巨额亏
损，不得不破产清算。而石油石化
· 44 ．
行业对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安全
起着重要作用，石油企业因短期的
艰难经营而引起石油石化产品产
量、质量的下降，将对整个国家的
经济发展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
在降低石油企业抗风险能力
的同时，石油行业内部的更多竞争
却不能带来更高的效率。勘探开发
和炼化环节都是技术和资本密集
型，不但行业壁垒高，而且具有明
显的规模经济特征。在这样的行业
中，高度竞争会导致资源过度分
散，多数企业均难以取得足够大的
市场份额，无法实现潜在的规模经
济。小规模的开采企业甚至造成破
坏资源的外部不经济效果。在这两
个环节鼓励竞争必然会降低整个
行业的效率。销售环节的资本和技
术要求较低，规模经济效益并不明
显，但由于销售环节和炼化乃至勘
探环节的紧密联系，专业化的销售
企业很可能受到“要挟”，容易在与
其他一体化石油企业的销售部门
竞争中处于明显的不利地位，最终
也不得不退出市场或者被兼并，网
络经济效果更无从谈起。
出于实现潜在网络经济的考
虑，政府应该支持销售终端大规
模的兼并与收购。目前，由于成品
油零售价格由政府管制，销售环
节内的并购虽然会使大石油公司
市场势力增强，但并不会导致价
格的上升。因此鼓励销售环节的
并购，可以在不损失效率的前提
下，充分享受网络经济所带来的
价值增值。今后放开成品油价格
是必然趋势 ，那时，仍然可以依靠
反垄断法来规制石油企业的销售
活动，限制其市场势力，但不应以
牺牲网络经济为代价。
由于以上两个原因，政府不需
要考虑在石油行业鼓励竞争，同时
应当维护一体化石油企业的产业
链完整性，针对纵向一体化带来的
一 定程度的垄断后果，应当考虑通
过行政和法律手段进行管理和规
制。
2．国家应尽快理顺成品油价
格机制，为石油企业炼油业务的发
展和完善一体化产业链 ，营造正
常、良好的市场环境。
目前 国内石油企业 的炼化业
务仍是企业发展的薄弱环节，在国
际市场上没有竞争优势可言。在油
价不断攀升的背景下，政府依旧对
成品油价格进行管制，导致国内石
油企业的炼油利润空间相当有限，
甚至出现亏损。不令人满意的财务
表现直接导致国内石油企业对于
加大炼化环节的投资缺乏积极性。
炼化业务作为 “收益稳定
器”，对于石油企业的稳定成长意
义重大。支持炼化业务的发展，政
府首先应该尽力消除成品油价格
扭曲，理顺成品油价格机制。政府
出于稳定国内能源需求、保障经济
正常健康发展的目的，不排除暂时
对成品油价格实施一定的限制。但
对于炼化企业，政府为了保证其正
常运作，必须给予明确的补贴，使
之所获收益能准确反映价值贡献。
制定补贴标准时，可以参考一段时
间内成品油的出口离岸价格水平
或者国外市场不含税零售价格水
平。要客观地尊重生产企业的正常
盈利权利。
[作者单位：对外经济贸易大
学。本文根据《中国石油产业链问题
研究》(项目号：中油研200701lO)
的部分研究成果加工完成。1
m C．NO．8．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