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决策实验看人们的公平选择(
皇甫刚1 朱莉琪2
（1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北京，100083）
（2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北京，100101）
摘要 本研究一借助经典博弈游戏――最后通谍博弈和独裁者博弈，考查不同年代出生人群的决策行为和价值取向差异。结果发现：各年龄段的人群都倾向于公平的分配方式，但老年组被试和青年组被试分配给博弈对方的份额有显著差异，老年组分配给对方更多。研究二进一步探查了这种公平取向的普遍性，结果发现，人们并非总是追求公平，其选择受到特定情景的制约。
关键词：决策 最后通谍博弈 独裁者博弈
1 前言
经济学对人经济行为的基本假设就是人是理性的，即人是自利的，人的经济行为是谋求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对这个假设提出了质疑[1-6]。促使人们质疑理性假设的一个重要的行为博弈实验就是最后通牒博弈（Ultimatum Game，简称UG）。它是由两个实验参与者来分配一笔固定数目的钱，参与者一人作为提议者（Proposer）向另外一个回应者（Responder）提出如何分配这笔钱，回应者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提议者的分配方案。若接受则按提议者的方案进行分配，若拒绝，则二人均一分钱都得不到。在标准的理性假设下，提议者给出最小单位的钱，而将其余的钱据为已有。而回应者只要有钱得，对提议者的方案均会接受，即便得到的少也比没有钱好。这是一个标准的“纳什均衡”。
然而，大量UG实验的结果并不支持理性假设的预期，通常的提议者提议在40%-60%之间，通常提议者提议少于20%时，会被拒绝[7,8]。实验经济学家曾系统研究了影响行为博弈结果的因素，如可供分配的钱数[9-12]，参与者匿名度[13]和文化[14]等, 发现这些因素对结果影响甚微。这样的结果说明，人在决策时并不总是理性的。经济学家认为原因在于博弈双方有一种对“公平”认同的“共识”[15]。公平也是人在决策中考虑的一个重要因素。因此UG常被用来研究“公平”、“信任”、“合作”、“责任”、“道德”、“利他”等社会行为。
独裁者博弈（Dictator Game，简称DG）是另一个对理性假设的否定实验。与最后通牒博弈实验不同的是在独裁者博弈实验中，回应者没有拒绝的选择，只能接受提议者（独裁者）的分配方案。理性的方案是提议者分给回应者的钱数是零。Forsythe 等人对两个实验进行了对比[13]，他们的结果表明在最后通牒博弈实验中给回应者的钱数要比独裁者的实验大许多，但是独裁者游戏中，独裁者给回应者的钱数大于理性预期（大于零）。再一次推测公平和利他观念是人们决策的影响因素。
以上研究结果的被试主要来自西方国家，来自中国的数据尚未有闻。尽管有研究认为文化对博弈结果影响不大，但还是有研究表明不同文化对人们决策行为有影响[16]。在中国这样一个重视道德教化的社会里，人们是否有更为利他的选择？亦或随着中国社会和经济制度的急剧转型，市场经济制度的建立，人们变得更为自利（亦或“理性”）？不同年代成长起来的人决策行为是否有差异？在中国由计划经济下的“大锅饭”式的平均分配方式转向如今“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分配方式后，人们对公平的认识有着怎样的变化？了解目前中国人的经济决策心理对于正确引导人们的价值取向，制定更加合理的社会分配政策，维护社会的稳定和发展有着特殊的意义。
本文设计了两个研究，研究一借助最后通牒和独裁者博弈考察我国不同时代出生的个体的决策行为和公平偏好。因为中国社会经由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变化，人们的价值观总是会受时代和社会的影响，我国的经济制度的变化为我们做本项研究提供了极好的条件。这也是在西方国家和社会观察不到的独特现象。研究二借鉴Van Lange(1997)的研究[17]，采用一些选择任务，进一步探察人们的公平取向的制约条件。由于本研究关心的是心理学问题，虽然借助经济学博弈，但并不关注博弈的均衡等问题，我们以下的研究对经济学的博弈形式做了变通，采用问卷的方式，以期得到更大样本的数据。
2 研究一 不同年龄人群在最后通谍和独裁者博弈中的决策
不同年龄的人，他们出生于不同的时代，心理和价值观受特定时代的影响，他们的经济决策是否会打上时代的烙印？由于老年人经历计划经济和“大锅饭”“平均主义”的年代，青年人更多是在市场经济环境下成长，他们生活在强调个人价值的时代，他们的决策行为可能有不同。我们的研究一的假设是：年长的人更注重公平，他们的提议分配金额会比青年人的提议更强调公平，也就是说他们提议分给对方的数额大于青年人。
被试
在北京市随机抽取大学生、企业员工、建筑公司工人、退休人员以及社区居民253人，其中男性157人，女性96人。由于5人未填年龄信息，因此有效被试为248人。被试样本各年龄基本信息见表2。表中年龄组划分与人口学和社会学上的划分不完全一致。青年组主要是70年代末以后出生人群，包括大学生和一些参加工作不久的人，他们成长于改革开放后的年代，老年组被试取自北京几个社区的退休人员，年龄在55岁以上，他们大多数出生在解放前，经历过新中国的诞生和“文革”及计划经济年代。
表1 被试样本基本信息
N
年龄范围
平均年龄
SD
青年组
84
16－29岁
中年组
96
30－54岁
老年组
68
55－86岁
程序
对每个被试进行最后通谍和独裁者博弈的测试，测试材料和指导语见附录。本研究中博弈金额为100元。
给被试发放问卷，对被试进行集体或单独施测。对于年龄较大视力有障碍的老年人，由主试将指导语念给被试。被试填写问卷后当场收回。平衡UG、DG顺序，既一半被试先做UG，一半被试先做DG。
结果与分析
不同年龄组被试的DG和UG分配提议的比较
由表2可见，随着年龄的增加，无论DG和UG中，被试提议分给对方的份额都在增加。
对被试提议的金额比例进行2（博弈：UG/DG）×3（年龄组）×2（性别）的MANOVA统计分析,结果发现：博弈种类的主效应显著，F(1,239)=,p<；年龄组的主效应显著，F(1,239)=, p<.05，性别的主效应不显著。也就是说, 被试在UG中的提议显著高于DG, 而年长组提议分配给对方的份额显著高于年轻组。男女性的提议差异不显著。
表2 不同年龄组被试UG、DG提议分配的比例
年龄组
M（提议组:%）
SD
UG
青年组
中年组
老年组
DG
青年组
中年组
老年组
图1 和图2直观地显示出各年龄段被试的分配分布情况，可见，各年龄段中多数人都会选择平均分配，即便在DG中也是如此。
图1 UG中各年龄被试的分配比例分布 图2 DG中各年龄被试的分配比例分布
3．研究二 人们总是追求公平吗？
以上研究表明，在两个博弈中，人们多数倾向于做出公平的选择。那么人们在做经济决策是总是本着追求公平的动机吗？人们的公平选择有约束条件吗？这是本研究欲回答的问题。本研究中设置了四个选择题情景，每个选择题两个选项，由被试决定在自己和另一个陌生人之间的分配。第一是探查被试在两个选项中自己收益相等的情况下，是否表现为利他，即是否给对方更多的收益；这个题目的设置是作为利他的基线。第二是一个是自己多于对方的选项，另一个是两人收益相等的选项；第三是一个是自己少于对方的选项，但却是双方相对收益都多的一个选项，另一个是两人收益相等的选项；第四是一个是自己少对方较多，另一个是自己略多于对方，但双方收益差距较小，即更接近公平。这几个选择题用来考察被试是否总是追求公平，如果是，那么被试应该总是选择相等或差距更小的选项。研究二的假设是：人们并非在任何情景下都寻求公平，公平受到情景的制约。
被试：同研究一
程序：
采用问卷形式，让被试在四个选择题中作出选择。指导语为：现在请你和一个陌生人（你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来玩一个游戏。在这个游戏中，有四个情景，每个情景中有A、B两个选项，假定每个选项是你和这个陌生人分别得到的钱数。
四个选择题如下：
1．A 你得 50 元，对方得100元
B 你得 50 元，对方得10元
2．A 你得100元，对方得50元
B 你得75元， 对方得75元
3．A 你得 50 元，对方得 100 元
B 你得 30 元，对方得 30 元
4．A 你得 50 元，对方得100元
B 你得 40 元，对方得 20 元
3．3 结果
图3 情景一的选择结果 图4 情景二的选择结果
情景一的选择结果见图3。χ2 检验结果表明，各个年龄段的人选择没有显著差异，χ2（2）=, p>。说明在不影响既得利益条件下（或个人利益不受损的情况下）, 多数人有利他的选择。
情景二的选择结果见图4。χ2 检验结果表明，不同年龄段的人选择有显著差异，χ2（2）=, p<。青年组和中年组的两个选项选择比例接近，但老年组明显更倾向公平选择，即使自己利益受损。说明老年人表现出更多的公平利他取向。
图5 情景三的选择结果 图6 情景四的选择结果
情景三的选择结果见图5。χ2 检验结果表明，各年龄组对这个题目的选择有显著差异，χ2（2）=, p<。这个题目反映的一个趋势是，年龄越长的人对公平的选择越多,而青年组则更多地是双赢的选择。在这个题目中，A选项是一个双赢的选择，B选项貌似公平，却使双方收益都下降。因此A选项显然应为理性的决策。该结果显示青年组比老年组理性。
情景四的选择结果见图6。χ2 检验结果表明，各年龄组对这个题目的选择没有显著差异，χ2（2）=, p>。在没有公平选项的情况下，是选择自己比别人少，还是自己比别人多？多数人选择了双赢。尽管选A自己比对方少，但还是比选Ｂ项目获利多，B是个损人不利己的选择。由此可见，多数人还是理性的，不做损人不利己的选择。 但B选项同时也是一个相对公平的选项，即双方收益比选项A的接近，多数被试选择了双赢，拒绝了公平。
从四个情景的结果总的看来，在个人利益不损失的情况下，多数人会有利他的选择；多数人有追求公平的倾向，但并不一味追求公平，如果人们总是追求公平的话，那么被试在情景二、三、四中的选择模式应一致，但结果并非如此。在有双赢的选择时，人们更愿意选择双赢，放弃公平。
4．讨 论
本研究结果显示，两个博弈中，所有年龄组的提议分配金额都偏离“理性”预期, 被试在最后通谍博弈中的提议分出比例在40－60％之间，显示出对公平的偏好。UG中被试的提议接近一半，DG中提议略低，但也超过1/3, 结果不支持经济学理性人假设。这与Martin等人（2000）的研究结果一致[18]。研究中也没有发现性别差异，这与Solnick(2001)的研究结果也是一致的[19]。那么为什么人们在UG中没有给出最小单位，而是近50％，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人们有追求公平和利他的动机，另一个原因可能是为了降低风险，因为分给对方的越多，被对方拒绝从而空手而归的可能性越小。这两种原因哪个是主导的动机，独裁者博弈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提议者这时不会受到对方拒绝的威胁，分配权完全掌握在提议者手中。纯粹利己的提议者不会给对方一分钱。但是我们的研究结果并非如此，人们并非零支付，多数在30－40％之间。这个结果和以往研究结果也较接近的。即使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大多数提议者仍会分给回应者一部分钱，虽然和最后通牒游戏比较，分给回应者的钱数份额会减少。由此说明，怕被拒绝并不是人们较高提议的最主要理由，对公平的偏好可能是更主要的原因。
尽管以上研究发现了比较稳定的结果，我们仍然发现我国不同年龄组的人群，他们的提议有显著差异，这个结果在国外文献中未见报告。年长组的提议比例高于年轻组。可能是由于年长组绝大多数出生在解放前，经历计划经济和“大锅饭”“平均主义”的年代，心理和价值观受特定时代的影响，使得他们的经济决策更倾向于公平的选择。而中青年人尤其是70年代后出生的年青人更多是在市场经济环境下成长，他们生活在一个强调个人价值的时代，他们的决策行为相对年长组更自利一些。我们的研究验证了前文提出的假设。老年组被试在提议中会更倾向于与对方平均分配自己手中的钱。用社会性偏好理论解释的话，即老年人和青年人显示出社会性偏好的差异。
不过产生以上结果的真正原因还有待进一步研究。对公平的概念，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公平并不等同平均或均等，但在我国的计划经济时代，人们对公平的理解往往趋向于“平均主义”意义上的公平[20]。可能老年人和青年人的公平的认识也有不同。相对于以往“平均主义”式的公平，现代人们的公平概念更多是指机会的均等，收入分配和财产分配的均等都不意味着公平[21]。Roth (1995)认为对“公平”的知觉或对特定情景下行为反应的预期也可能造成结果的差异[12]。
研究二显示，人们并不一味追求公平。虽然多数人有追求公平的倾向，但并非在任何情景下都追求公平。在有双赢的选择时，人们更愿意选择双赢，放弃貌似公平，但个人获利较少的选择。在个人利益不损失的情况下，多数人会有利他的选择；Richard(1988)认为大多数人既不是纯粹公平的人，也不完全是经济人。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喜欢更多的金钱，希望被公平对待，也希望能公平的对待他人。人的行为很大程度上由所处的经济环境中的一些细节因素决定[18]。最后通牒游戏只是确认了利益分配结果是趋向公平的，但是它并不能证明提议者的动机就一定是公平的或是利他的。而本研究二揭示了人们的公平选择是有条件的。Van Lange(1997)把人分为亲社会、个体主义和竞争者三种价值取向[17]。其中亲社会取向的人选择平等的选项，个体主义者选择个人绝对收益的最大，而竞争者则选择个人相对利益的最大，即选择自己比别人多，而不是在两个选项里选自己多的。他发现大多数人是亲社会取向的，其次是个体主义，最后是竞争者。但不同年龄段的人有差异，老年人比青年人更多亲社会取向，而青年人则更多个体主义和竞争取向。我们的研究结果一定程度上证实了这个结论。
5 结论
我国不同时代出生人群的经济决策行为有显著差异。老年人比年轻人更注重公平和利他的价值取向。但人们的公平取向受到情景制约。
6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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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游戏1（最后通谍博弈：UG）：假定给你100(/20：预实验)元钱，请你与另一个陌生人（你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分配这些钱。由你来决定如何分配这笔钱，但另一个人对你的提议可以同意也可以拒绝。那人也知道上述规则和钱的总额。如果他同意你的提议，就按照你的决定来分配；如果他拒绝，那么你们两人谁也得不到一分钱。你会给另一个人多少钱？
游戏2（独裁者博弈：DG）：假定给你100(/20：预实验)元钱，请你与另一个陌生人（你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分配这些钱。由你来决定如何分配这笔钱，另一个人知道上述规则和钱的总额，但只能接受你的任何决定，不能表示反对。你会给另一个人多少钱？
Cohort difference in the Ultimatum Game and Dictator Game
Huangfu Gang
(Beiha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3)
Zhu Liqi
(Institute of Psychology,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101)
Abstract: Study 1 investigated the decision-making and value of people of different cohorts, by Ultimatum Game and Dictator Game. Results showed that: most participants in each age groups tended to offer equally, while older participants offered significantly more than the younger groups as proposers. Study 2 further explored the generality of this fairness orientation. Results showed that people were not always seeking for fairness, their choices varied according to different contexts.
Key words: decision-making, Ultimatum Game, Dictator Game
（感谢陈单枝、牟毅、王霏、陈华和刘国平同学参加数据收集）。
附：作者介绍
第一作者：皇甫刚，男，汉族，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100083，huangfug@
通讯作者：朱莉琪，女，汉族，博士，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北京，100101，zhulq@，电话：010－64836643，13366156302
(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30570615）中科院心理所创新项目和香港中文大学心理系资助。
通讯作者：朱莉琪，女。 HYPERLINK "mailto:zhulq@" zhul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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