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陈斌开 林毅夫
*
内容提要 本文分析了金融抑制产生的机制，发现政府发展战略是造成金融
抑制背后的根本原因:为支持违背本国比较优势的资本密集型产业的发展，政府
通过金融抑制的方式来降低其生产成本。本文的理论模型和数值模拟结果表明:
(1)金融抑制导致穷人面对更高的贷款利率和更低的存款利率，造成金融市场的
“机会不平等”，使得穷人财富增长更慢，甚至陷入贫困陷阱。(2)在比较优势发
展战略下，“先富带动后富”的“滴落”机制将发生作用，收入分配格局会不断改
善;若政府推行重工业优先的发展战略，个体财富收敛速度将减慢，收入分配趋于
恶化，甚至造成长期“两极分化”的态势。
关 键 词 发 展 战 略 金 融 抑 制 产 业 结 构 收 入 分 配
一 引言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年均增长率超过 9%，创造了“增长的奇迹”。然而，从
2000 年以后，中国经济增长的结构性矛盾日益突出，消费需求持续萎靡不振，经济增
长越来越依赖于投资和出口。短短数年，中国最终消费率(消费 /GDP)由 2000 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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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斌开:中央财经大学经济学院 100081 电子邮箱:chenbinkai@ gmail． com;林毅夫:世界银行。
本文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经济转型与中国居民消费行为研究———住房、医疗和养老体制改革的影
响”(7100311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同时得到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09＆ZD020)、中央财经大学“青年科研
创新团队”以及中央财经大学 211 工程三期建设项目的资助。本文为美国第五届发展经济学年会会议论文，作者
感谢 Michael Carter、Coxhead Ian等参会人员对本文提出的宝贵意见，感谢美国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 John
Morrow、李牧群等人的宝贵意见，感谢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发展经济学讨论班巫和懋、霍德明、张鹏飞、徐
朝阳、李飞跃、张晓岚、路乾、王伟和其他成员对本文提出的宝贵建议。当然，文责自负。
62． 3%急剧下降到 2008 年的 48． 6%，①内需不足已经构成中国经济又好又快发展的
重要制约因素。Kuijs(2005)、Aziz 和 Dunaway(2007)、李扬与殷剑峰(2007)、徐忠等
(2010)的研究表明，中国内需不足的重要原因是中国国民收入分配结构不合理。事
实上，在此期间，中国国民收入分配结构不断向企业和政府倾斜，居民收入占国民收入
的比例由 1999 年的 67． 2%快速下降至 2007 年的 57． 5%。②
中国国民收入分配结构快速转变的原因何在?近年来，大量文献开始对中国国民
收入分配结构的决定因素展开研究，白重恩与钱震杰(2009a、b)、李稻葵等(2009)、龚
刚与杨光(2010)等发现城市化进程、产业结构转变等因素可能构成了中国居民收入
占比快速下降的重要原因。然而，结构转变本身是经济发展和经济转型的结果，而非
其原因。换言之，将国民收入分配结构转变归结为经济结构变迁尚未真正揭示中国国
民收入分配结构不合理的根本原因，其政策含义也比较模糊。因此，我们有必要对中
国经济结构转变的原因和机制进行进一步研究。③
本文从金融市场视角研究中国收入分配结构快速转变的原因。Greenwood 和 Jo-
vanovic(1990)、Aghion和 Bolton(1997)、Townsend和 Ueda(2006)的研究表明，金融市
场发展程度对一国的收入分配有重要影响。Kuijs(2005)、Aziz 和 Dunaway(2007)等
的研究发现，金融市场不完备是中国企业储蓄快速上升、国民收入分配结构向企业和
政府倾斜的重要原因。在中国，金融市场不完备主要表现为普遍存在于发展中国家的
金融抑制现象(McKinnon，1973;Shaw，1973)。金融抑制的主要形式包括存贷款利率
限制和资本账户管制(Bai等，1999)。Garnaut等(2001)的研究表明，中国官方利率至
少比市场利率平均低 50% ～ 100%，④且绝大部分低息贷款配置给了与政府关系密切
的国有企业。本文认为，金融抑制是国民收入分配结构重要的决定因素，压低利率实
际上形成了一种居民补贴企业的财富分配机制，导致国民收入分配不断从居民向企业
和政府倾斜。图 1 描述了 1 年期存款真实利率和居民收入占国民收入比重的关系。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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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①
②
③
④
⑤
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2009》。
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2009》。
Chen和 Yao (2011)从财政分权体制下的地方政府行为入手，研究了地方政府基础设施投资对产业结构
和国民收入分配结构的影响。
事实上，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真实利率长期处于非常低的水平。CEIC数据显示，从 1987 年 1 月到 2009 年
12 月，中国平均真实贷款利率不到 1%，存款利率则更低。
数据来源:国民收入分配数据来自《中国统计年鉴，2005 － 2009》和《中国资金流量表历史数据:1992 －
2004》，人民币存款名义利率来自中国人民银行网站，CPI数据来自历年《中国统计年鉴》。真实利率是通过使用
消费物价指数(CPI)对 1 年期人民币存款名义利率消胀后得到。
图 1 真实利率和国民收入分配:1992 ～ 2008
从图 1 不难看出，中国
居民收入占比与真实利率高
度正相关:在 1993 ～ 1995 年
期间，中国存款真实利率为
负，居民收入占比也相对较
低;在 1996 ～ 1998 年期间，
居民存款真实利率稳步回
升，居民收入占比也相对较
高;1999 年以来，存款利率
再次被持续压低，居民收入
占比也不断下降。由此可
见，金融抑制可能成为中国
国民收入分配结构快速转变
的重要原因。Lu和 Yao(2009)等文献从经济增长的角度对金融抑制的影响进行了较
多探讨，但对金融抑制与收入分配的关系则关注甚少，这正是本文研究的重点。
本文的理论模型揭示，金融抑制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居民补贴企业、穷人补贴富人
的“倒挂”机制。由于金融抑制的存在，存款利率被严重压低，作为存款者的穷人获得
的财产收入非常低，这种低廉的资本价格被用于补贴国有商业银行①和获得贷款的企
业。② 这种“穷帮富”的机制直接导致了国民收入分配结构向政府和企业倾斜，加速了
居民财富分配向富人集中的趋势。③ 同时，由金融抑制导致的低廉的资本价格将诱导
企业选择资本密集型技术，以资本替代劳动，这将直接降低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
中所占的份额。
为何众多发展中国家选择了对本国收入分配有着不利影响的金融抑制政策?现
有文献对这个问题探讨很少。④ 林毅夫等(1994)指出，金融抑制形成的历史原因是政
府的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事实上，大量经验研究都表明，政府的重工业优先发展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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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③
④
事实上，与发达国家商业银行不同，中国国有商业银行重要的收入来源是存贷利差，这本质上就是存款
者对国有商业银行的一种隐性补贴。
如 Garnaut等(2001)指出，中国国有商业银行的贷款大部分流向了国有企业和政府，这可以理解为存款
者对国有企业的补贴和隐性地向政府纳税。
李实等(2005)研究发现，中国居民财富分布不均程度呈现大幅扩大趋势。
Bai等(1999)对中国金融抑制存在的机理进行了有益探讨，他们将金融抑制视为地方政府掠夺金融资源
的重要工具，但没有对金融抑制产生的原因进行深入研究。
略和由此衍生的一整套政府干预政策是中国收入差距扩大的重要原因(蔡昉，2003;
林毅夫与刘培林，2003;林毅夫与刘明兴，2003;Kanbur 和 Zhang，2005)。本文在一个
统一的框架下研究政府发展战略、金融抑制与收入分配的关系:金融抑制的产生与政
府发展战略密切相关，而金融抑制对收入分配演变有重要的影响。
本文模型的建立与不完备市场下收入分配演变的理论文献紧密相关(Galor 和
Zeira，1993;Banerjee 和 Newman，1993;Aghion 和 Bolton，1997)。① 现有文献主要强调
由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资本市场不完备对收入分配的影响。然而，除了信息不对称外，
政府干预也是发展中国家资本市场不完备的一个重要影响因素，表现为发展中国家普
遍存在的金融抑制。与现有文献不同，本文强调金融抑制本身内生于一国的发展战
略:为支持不符合发展中国家比较优势的重工业企业的发展，政府通过金融抑制方式
降低其生产成本，这将对收入分配及其动态演变路径产生重要影响。
本文为分析发展中国家收入分配的决定因素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与现有文献存
在三个方面的不同:首先，本文强调发展战略对收入分配的影响，而不是初始财富分布
的影响(Banerjee和 Newman，1993) ;其次，我们强调由赶超战略引起的金融抑制对收
入分配的影响，而不是由信息不对称引起的信贷配给的影响(Aghion和 Bolton，1997) ;
最后，对于政府的角色，Banerjee 和 Newman(1993)、Piketty(1997)等文献主要强调其
再分配的作用，而本文发现政府所选择的发展战略对于初次收入分配有更重要的作
用。事实上，我们的理论模型证明，给定初始收入分配，发展战略是收入分配动态路径
和稳态分布的根本决定因素，不同发展战略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收入分配模式。
本文其余部分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给出本文的基准模型，第三部分分析模型的静
态均衡，第四部分基于线性马尔科夫过程定性讨论发展战略对财富稳态分布和动态路
径的影响，第五部分利用数值模拟方法定量探讨发展战略对收入分配的影响，第六部
分为结论性评述。
二 基准模型
(一)行为主体的人口学特征和偏好
为刻画发展中国家政府发展战略和金融市场对其收入分配的影响，我们考虑一个
简单的经济体:经济由连续统的个体组成，其测度被标准化为 1(即经济总财富等于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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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① 王弟海和龚六堂(2008)对于持续性不平等的相关理论文献做了非常好的综述。
均财富) ;每个个体只生存一期，并拥有一个后代，即经济中不存在人口增长，且家户
是无限生命的;经济中只有一种可储存的商品，既可以作为消费品，也可以作为投资
品，是经济中的计价物;所有个体具有相同的能力和偏好，他们的差异仅体现在其继承
财富的不同。
在时期 t，每个个体拥有 1 单位无弹性供给的劳动和初始财富 ki，t，它通过供给劳
动和资本获得收入 yi，t。个体在 t期末将收入 yi，t用于消费 ci，t和储蓄 bi，t以最大化其效
用。其储蓄转换为下一代人的初始财富，即 ki，t + 1 = bi，t。个体生命中的主要事件如图
2 所示。
图 2 个体一生主要事件时序
与经典收入分配文献一致，
我们假设个体具有相同的科布
－道格拉斯(Cobb － Douglas)效
用函数，即 Ui(ci，t，bi，t)= c
1－α
i，t bαi，t
，其中 α∈(0，1) ，个体的预算约束为 yi，t = bi，t + ci，t。这意味着所有个体都是风险中性
的，所有个体将其收入的固定份额 α 用于储蓄，并作为遗产留给下一代人，构成下一
代人的初始财富，即 ki，t + 1 = αyi，t。① 为简单起见，在不产生混淆的情形下，我们从现在
起省略下标 i。
(二)生产技术
在时期 t，假设经济中存在三种可供选择的技术:
传统农业技术。个体可以选择只需要 1 单位劳动投入的传统技术，其产出很小，
假设为 Y1 ，即 Y = F(k = 0，l = 1)= Y1。
现代劳动密集型技术。个体可以选择需要 1 单位劳动投入和 1 单位资本投入的
现代劳动密集型技术。其生产函数为 Y = F(k = 1，l = 1)= Y2。现代技术的生产率高
于传统技术，即 Y2 － Y1 ＞ 1。②
现代资本密集型技术。个体可以选择需要 1 单位劳动投入和 2 单位资本投入的
资本密集型技术。资本密集型技术不符合发展中国家比较优势，这种技术在开放、竞
争的市场中无法获得正常利润，从而需要政府对其进行保护和补贴。③ 鉴于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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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③
这个式子意味着个体在 t + 1 期的财富是 t期个体收入的一个固定份额，从而 t + 1 期的财富分布与 t 期
的收入分布是完全相同的。也就是说，本文讨论的财富分布动态路径和稳态分布基本等价于收入分配的动态路
径和稳态分布，尽管存在一期的时滞。
传统技术和现代技术的设定与 Aghion和 Bolton(1997)相似。
林毅夫(2008)对发展中国家政府选择不符合本国比较优势资本密集型技术的原因进行了深入的论述，
限于篇幅，本文不再对此展开分析。
假设存在一种资本密集型技术 Y = F(k = 2，l = 1)= Y3，它在开放竞争的市场中无法获
得利润，即 Y3 － Y2 = A ＜ 1。①
在时期 t，我们假设个体财富分布是可测的，其概率测度为 λ t。为方便起见，我们
定义 Gt(a)= λ t( (–∞，a］) ，其中 Gt 为分布函数。为更好地考察财富分布的动态路
径，我们使用如下标准假设(Aghion和 Bolton，1997)。
假设 1:经济发展初始阶段的总财富水平满足 ∫
∞
0
kdG(k) ＜ 1 。
假设 1 意味着在经济发展的初始阶段，经济中总财富还不能支撑所有人使用现代
技术。这个假设可以视为对发展中国家的一个描述性假设。为排除财富无限增长的
可能性，同时保证劳动密集型技术有可能使得落后国家收入水平逐步向发达国家收
敛，我们有假设 2。
假设 2:α(Y2 － Y1)＜ 1 ＜ αY2。
下文将指出经济的均衡利率满足 r≤Y2 － Y1，所以 α(Y2 － Y1)＜ 1 排除了个体仅
通过储蓄就可以实现财富无限增长的可能性，这个假设与 Galor和 Zeira(1993)等文献
相一致。1 ＜ αY2意味着所有使用劳动密集型技术的个体留给后代的财富高于它们自
己的初始财富水平，这个假设保证了经济能够实现资本积累，使得“滴落”(trickle －
down)机制成为可能，该假设与 Aghion和 Bolton(1997)的研究类似。
三 不同发展战略下的静态均衡
(一)比较优势发展战略
如果政府推行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不为资本密集型技术提供补贴，则没有个体选
择资本密集型技术。与 Aghion 和 Bolton(1997)的研究类似，在这种情形下只有传统
技术和劳动密集型技术被采用。对于富人(kt≥1) ，其回报由(1)式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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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① 事实上，由赶超战略引致的损失是由资本密集型技术与本国比较优势产业偏离程度所决定的(Lin，
2003) ，所以它在经济发展不同阶段可能不同。为简单起见，我们假设 A为固定值，这个假设不改变本文的主要结
论。
Rt =
Y2 + r(kt － 1) ，如果 (Y2 － r)≥ Y1
Y1 + rkt， 如果 (Y2 － r)≤ Y
{
1
(1)
(1)式上半部分表示个体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的回报，下半部分表示传统技术的
回报。
对于财富较少的个体(kt ＜ 1) ，其回报由(2)式给出:
Rt =
Y2 － r(1 － kt) ，如果(Y2 － r)≥ Y1
Y1 + rkt， 如果(Y2 － r)≤ Y
{
1
(2)
同样，(2)式上半部分表示个体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的回报，下半部分表示传统
技术的回报。
显然，(1)和(2)式的差异仅表现在形式上，其本质是完全相同的，即投资回报不
受财富水平的影响，这是完备市场的主要特性。资本市场的静态均衡由利率刻画，引
理 1 给出了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均衡利率的性质。①
引理 1:当 ∫
∞
0
kdG(k) ＜ 1 时，r = Y2 － Y1 ;当 ∫
∞
0
kdG(k)≥ 1 时，r = 1。
引理 1 表明，在发展中国家(∫
∞
0
kdG(k) ＜ 1 ) ，任何人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和传统
技术的回报都是相等的。换言之，个体技术选择不受其财富水平的限制，即个体在技
术选择上机会是均等的。下文将指出，这种“机会平等”会导致个体财富水平的逐步
均等化。
(二)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
当一国推行重工业优先发展的赶超战略时，政府需要对使用资本密集型技术的个
体进行保护和补贴。政府补贴常用的方式之一是压低资本价格，②以降低使用资本密
集型技术企业的资本成本(Lin，2003)。③ 具体而言，政府要求银行以低于市场利率的
价格为使用资本密集型技术的个体提供资金，这种方式被称为金融抑制(McKinn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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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③
引理 1、引理 2、引理 3、引理 4 和命题 1 的证明见附录。
政府补贴重工业企业的方式还包括汇率高估、压低原材料价格和压低工资等，林毅夫等(1994)对政府各
种补贴方式进行了全面描述，限于篇幅，在此不再赘述。
二战以后，大部分发展中经济体都推行了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而日本和东亚“四小龙”(韩国、新加坡、
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则选择了出口导向型的比较优势发展战略。关于各经济体发展战略选择的原因和背景见
林毅夫(2008)。
1973;Shaw，1973) ，其主要特征是利率上限管制和政府指令性信贷配给。
考虑到模型的可处理性，我们不区分政府和金融中介，即政府同时作为征税者和
金融中介而存在。也就是说，政府在保证预算平衡的前提下，以低利率借款给使用资
本密集型技术的个体，同时又以高利率借款给使用劳动密集型技术的个体，具体而言:
存款者以利率 r为政府供给资本，资本需求者向政府借款。若个体借款投资于劳
动密集型技术，则它需要支付的利率为 i = βr，其中 β ＞ 1 是赶超程度的一个表征。① 我
们可以把(β － 1)r视为由模型内生决定的政府税收。如果个体借款投资于资本密集
型技术，则政府以利率 A为其提供 1 单位资本，个体可以在市场上获得其他所需资本。
我们可以将 A看做发展中国家常见的利率上限，资本配给是指令性的，因为它只配置
给使用资本密集型技术的个体。政府的作用如图 3 所示。
图 3 政府的作用
在这种设定下，偏好现代技术的个体在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与资本密集型技术之
间无差异，而偏好传统技术的个体将不会选择资本密集型技术。换言之，所有偏好劳
动密集型技术的个体都愿意选择资本密集型技术，因而政府需要从中挑选出使用资本
密集型技术的个体，并对其进行补贴。在现实中，由于经济或政治的原因，政府更倾向
于选择最富有的个体来使用资本密集型技术。② 在我们的模型中，假设政府挑选最富
有的个体作为资本密集型技术的投资者。对于富人 kt∈(1，+ ∞) ，它可以选择劳动
密集型技术或资本密集型技术，其回报由下式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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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①
②
i可以理解为民间金融市场上的利率水平。
从经济学的角度，可以用标准的道德风险模型来解释: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形下，富人作为抵押品的资本
比较多，从而偏离政府要求(比如把政府的补贴用于劳动密集型技术投资)的激励更低，这使得政府更愿意选择
富人进行资本密集型技术投资。
Rt =
Y2 + r(kt － 1)= Y3 + r(kt － 1)－ A， 如果(Y2 － r)≥ Y1
Y1 + rkt， 如果(Y2 － r)≤ Y
{
1
(3)
(3)式的上半部分表示个体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或资本密集型技术的回报，下半
部分表示个体选择传统技术的回报。①
当政府推行赶超战略，自有资金较少的个体(kt ＜ 1)的回报由下式给出:
Rt =
Y2 － βr(1 － kt)= Y3 － βr(1 － kt)－ A，如果(Y2 － βr)+(β － 1)rkt≥Y1
Y1 + rkt， 如果(Y2 － βr)+(β － 1)rkt≤Y{ 1 (4)
同样，(4)式的上半部分表示个体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或资本密集型技术的回
报，下半部分表示个体选择传统技术的回报。
个体选择资本密集型技术、劳动密集型技术还是选择传统技术取决于均衡的利
率。从(4)式可以看出，对于财富满足 0≤ kt ＜
Y1 － (Y2 － βr)
(β － 1)r 的个体
，他们的最优选
择是传统技术。令 k
－
=
Y1 － (Y2 － βr)
(β － 1)r
，对于财富水平满足 kt∈［0，k－)的个体，它们在
金融抑制的约束条件下将选择传统技术。
令选择资本密集型技术的个体的财富水平为［k
－
，+ ∞) ，其中 k
－
由政府预算约束
决定:
(β － 1)r(∫
1
k
－
(1 － k)dG(k))= ［1 － G(k
－
) ］(r － A) (5)
经化简，(5)式意味着 k
－
(β，r)可以表示为:
G(k
－
)= 1 －
(β － 1)r ∫
1
k
－
(1 － k)dG(k)
(r － A) (6)
由此可见，经济中最穷的人(kt∈［0，k) )将选择传统技术并向政府供给资本;中
间阶层(kt∈ (k，1) )从政府借款，并选择现代技术;富人(kt∈(1，+ ∞) )选择现代技
术并提供资本;同时，选择资本密集型技术的个体将获得政府 1 单位低息贷款。若政
府推行赶超战略，这个经济体的各个阶层如图 4 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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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开 林毅夫
① 如果没有政府补贴，个体不可能选择资本密集型现代技术，因为其回报严格低于劳动密集型现代技术
(Y3 － Y2 = A ＜ 1) ，因此(3)式中没有给出个体选择资本密集型技术但不获得政府补贴时的回报，下同。
图 4 赶超战略下个体选择
在这个经济中，均衡利率由
资本的供给和需求决定。我们将
均衡利率的决定分为两种不同的
情形 r ＞ 1 和 r = 1。当 r ＞ 1 时，均
衡利率由资本市场出清条件决定:
∫
k
－
0
kdG(k)+ ∫
∞
1
(k － 1)dG(k)－［1 － G(k
－
) ］= ∫
1
k
－
(1 － k)dG(k) (7)
令经济中的总财富为 w，经简单计算后我们可以得到简化的市场出清条件:
［1 － G(k
－
) ］+［1 － G(k
－
) ］= w (8)
我们可以利用(8)式计算出赶超战略下的均衡利率。当 r = 1 时，(8)式右边可能
大于左边，即资本总供给大于资本总需求，但由于商品可以储存，即过剩资本可以直接
被储存，所以市场出清依然得到满足。上述讨论总结为引理 2。
引理 2:在赶超战略下，均衡利率可能等于 1，即 r = 1;否则，均衡利率满足:
Y2 － Y1
β ≤
r≤ Y2 － Y1 。
引理 2 刻画了赶超战略与金融抑制的关系。在赶超战略下，居民存款利率 r 低于
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的利率水平(r = Y2 － Y1 ) ，即存款利率被压低，这正是金融抑制
的主要表现形式。金融抑制意味着穷人获得更低的资本回报，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居民
补贴企业、穷人补贴富人的机制。由于金融抑制的存在，作为存款者的穷人获得非常
低的利息收入，这种低廉的资本价格被用于补贴使用资本密集型技术的企业家。金融
抑制实质上是一种“穷帮富”的机制，将导致居民财富分布向作为企业家的富人倾斜。
下文将详细分析金融抑制对居民财富分布的影响。
四 财富的动态路径和稳态分布:定性分析
(一)比较优势发展战略
如果政府推行比较优势发展战略，当 r = Y2 － Y1，个体财富动态路径为 kt+1 =
α(Y1 + rkt)= α(Y2 + r(kt － 1) ) ;当 r = 1，所有个体均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从而个体
财富动态路径为:kt+1 = α(Y2 + (kt － 1) )。个体财富动态路径如图 5 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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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个体财富转移路径:r = Y2 － Y1 个体财富转移路径:r = 1
图 5 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个体财富的动态
从图 5 可以看出，对于任何初始财富水平的个体，个体的财富在 r = Y2 － Y1或 r = 1
时都将收敛。换言之，由于资本边际报酬递减的存在，穷人将受益于资本积累，不平等
最终会消失。这个结论可总结为命题 1。
命题 1:如果政府推行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一个经济体中所有个体的财富都将收
敛到 k* =
α(Y2 － 1)
1 － α
＞ 1 ，初始收入分配对稳态没有影响。
命题 1 说明，在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以“先富带动后富”的机制将发生作用，其
最终结果是全民“共同富裕”。这正是 Aghion和 Bolton(1997)刻画的财富从富人向穷
人扩散的“滴落”(trickle － down)机制。然而，这种“滴落”机制的存在以政府采取比
较优势发展战略为前提。下文将分析政府推行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对收入分配的影
响。
(二)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
若政府推行重工业优先发展的赶超战略，对于富人(kt≥1) ，其财富的动态路径为:
kt+1 = α［Y2 + r(kt － 1) ］= α［Y3 + r(kt － 2)+ (r － A) ］ (9)
对于中间阶层(kt∈［k，1］) ，赶超战略下其财富的动态路径为:
kt+1 = α［Y2 + βr(kt － 1) ］= α［Y3 + βr(kt － 1)－ A］ (10)
对于穷人(kt∈［0，k］) ，赶超战略下其财富的动态路径为:
kt+1 = α［Y1 + rkt］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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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开 林毅夫
从个体的角度而言，其财富转移是一个由(9)、(10)或(11)式决定的线性马尔可
夫过程。然而，由于利率在模型中是内生决定的，总体财富的转移并不满足这样的性
质。事实上，总财富的动态路径是一个非线性的马尔可夫过程。在这种情形下，无法
简单地得到稳态的存在性、稳定性、唯一性(Stokey 等，1989)。鉴于此，我们使用类似
于 Piketty(1997)、Banerjee 和 Newman(1993)的方法对非线性系统进行分析。首先，我
们通过对线性马尔可夫过程的分析给出财富分布稳态和动态的一些可能的性质;然
后，通过对非线性系统进行数值模拟，验证这些性质在非线性系统下是否依然成立。
本节主要考虑线性系统的性质，下节将报告数值模拟结果。在分析模型的稳态和动态
以前，我们首先给出模型稳态和动态的严格定义。
定义:由(8)式决定的利率和由(9)、(10)和(11)式决定的个体财富动态转移方
程定义了一个非线性总体财富转移方程 G t + 1(G t)和均衡利率 rt + 1 = r(G t)。模型的稳
态定义为 lim
t→∞
rt，G{ }t = r∞，G{ }∞ ，满足 G t + 1(G∞)= G∞和 r∞ = r(G∞)。
当利率是外生的，这个系统转换为一个线性系统，这种转换使得我们能够渐近地
分析非线性系统的性质。图 6 给出了动态转移过程中的两种不同情况:
αY1
1 － αr
＞ k
－
和
αY1
1 － αr≤
k
－
。
个体财富转移动态:
αY1
1 － αr
＞ k
－
个体财富转移动态:
αY1
1 － αr≤
k
－
图 6 赶超战略下个体财富转移动态
其中，
αY1
1 － αr是个体只使用传统技术时的稳态财富
。左图表示穷人最终能使用现
·41·期1第年2102*济经界世
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代技术，且财富逐步向富人收敛;右图表示穷人一直只能使用传统技术，并最终陷入贫困
陷阱的情形。鉴于此划分，我们将赶超战略下财富不平等的稳态性质总结于引理 3。
引理 3:系统稳态由lim
t→∞
rt，G{ }t = r∞，G{ }∞ 给出，稳态利率 r∞ = 1，稳态分布 G∞退
化为一个点或两个点:当
αY1
1 － α≥
1 时，G∞退化为一个点 w
r{ }∞ ;当
αY1
1 － α
＜ 1 且 β≤β
－
时，
G∞退化为一个点 w
r{ }∞ ;当
αY1
1 － α
＜ 1 且 β ＞ β
－
时，G∞退化为两个点 w
r
∞，w
p{ }∞ 。
其中 β
－
= 1 +
Y2 － Y1 － 1
1 －
αY1
1 － α
，wr∞ =
α(Y2 － 1)
1 － α
，wp∞ =
αY1
1 － α
。
引理 3 说明，在一定条件下(
αY1
1 － α
＜ 1 ) ，当赶超程度比较小的时候(β≤ β
－
) ，重
工业优先发展战略下的稳态财富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的稳态财富是相同的。换言
之，“滴落”机制最终得以实现，但赶超战略可能影响到财富分配的动态路径。当赶超
程度比较高时(β ＞ β
－
) ，富人稳态时的财富水平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的稳态财富水
平相同;穷人稳态时的财富水平则严格低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的财富水平。因此，
当赶超程度比较大时，赶超战略将导致长期不平等现象，造成“两极分化”。同时，由
于穷人在赶超战略下福利水平大幅下降，而富人在二者之间没有差异，因此，赶超战略
下长期经济绩效劣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长期经济绩效。
为考察赶超战略对财富分配动态路径的影响，我们集中讨论穷人财富向富人收敛
的速度。在引理 3 刻画稳态分布的基础上，①我们可以分析不同发展战略下穷人财富
向 wr∞ 收敛的速度。② 本文将收敛速度定义为个体当前财富向稳态财富收敛所需的时
间:
kt+τ － kt = μ(w
r
∞ － kt) (12)
引理 4:当赶超战略和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均衡利率都满足 r = 1 或 r ＞ 1 时，赶超
战略下的财富收敛速度低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的财富收敛速度。
·51·期1第年2102*济经界世
陈斌开 林毅夫
①
②
与 Banerjee和 Newman(1993)相似，非线性系统的稳态可能不存在，但我们对稳态存在时财富分布的性
质更感兴趣，且它是可处理的，故本文只讨论稳态存在的情形。
显然，收敛速度也表现在向 wp∞ 收敛的快慢，而我们对这种情形并不感兴趣，因为无论向 w
p
∞ 的收敛速度
有多快，其稳态财富水平均低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的财富水平。
引理 4 说明，在一般情况下，赶超战略下的财富收敛速度低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
下的财富收敛速度。换言之，尽管赶超战略下个体财富也可能向稳态财富水平收敛，
但其收敛速度将低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即个体在动态路径上的财富水平低于比较优
势发展战略。
我们同样可以基于线性系统考察储蓄率和初始收入分配对财富稳态分布和动态
路径的影响。从前文的分析可知，高储蓄率会提高稳态财富水平、加快收敛速度，同时
也使得穷人更有可能走出贫困陷阱。对于给定的 k
－
，初始分配越不平等越会使更多人
滞留于传统部门。上述分析总结为命题 2。
命题 2:在线性马尔可夫过程下，当赶超程度比较大时，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将导
致长期收入不平等，造成“两极分化”，且穷人的福利水平严格低于比较优势发展战
略，而富人也并没有得到改善，使得社会总福利水平下降。当赶超程度比较小时，重工
业优先发展战略将降低穷人财富向富人收敛的速度。当假设 1 ～ 2 和
αY1
1 － α
＜ 1 满足
时，初始财富和储蓄率对稳态收入分配没有影响，但储蓄率对稳态财富水平有影响。
命题 2 说明发展战略不仅会影响一国稳态的财富水平和财富分配，还将对其动态
路径产生持续而重要的影响。上述命题是基于利率外生的线性马尔可夫过程得到的，
下节将利用数值模拟方法来验证上述命题基于利率内生的非线性马尔可夫过程是否
依然成立。
五 财富的动态路径和稳态分布:定量分析
本节将利用数值模拟方法对非线性系统进行分析，我们首先简单介绍数值模拟方
法，然后报告并讨论本文感兴趣的结果。
(一)数值模拟方法
我们根据假设 1 ～ 2 选择数值模拟所需的相关参数，Y1 = 1，Y2 = 4，Y3 = 5，α = 0． 3。
同时假设初始收入分配为对数线性，并从 LN(– 1，1)中选出 1000 个样本作为初始财
富分布，然后对每个参数设定重复模拟 1000 次，在结果中报告模拟的均值和标准差。
(二)数值模拟结果
·61·期1第年2102*济经界世
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本部分将分别在不同赶超程度、不同储蓄率和不同初始财富分布的条件下进行数
值模拟。首先，我们考察赶超程度对不平等的影响，分别取 β = 1，β = 2 和 β = 5 进行数
值模拟，其中 β = 1 表示政府推行比较优势发展战略，β = 2 和 β = 5 分别代表上节讨论
的两种不同情况:
αY1
1 － α
＞ k
－
和
αY1
1 － α≤
k
－
。表 1 报告了数值模拟的结果。
表 1 发展战略对不平等的影响
β 穷人的稳态财富 富人的稳态财富 收敛速度 传统部门的人数比例(%)
1
1． 2857
(0． 0000)
8． 25
(0． 4357)
0
(0)
2
1． 2857
(0． 0000)
12
(0． 0000)
0
(0)
5
0． 4286
(0． 0000)
1． 2857
(0． 0000)
16． 45
(3． 013)
77． 33
(1． 44)
说明:第一行数字为均值，第二行数字(括号内)为标准差;在比较优势发展战略(β = 1)和较低
赶超程度的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β = 2)下，穷人和富人稳态财富均值、标准差都相等，所以放在同
一单元格中，下表同。
表 2 储蓄率对不平等的影响
β 穷人的稳态财富 富人的稳态财富 收敛速度 传统部门的人数比例(%)
1
1． 4116
(0． 0001)
8． 63
(0． 5252)
0
(0)
2
1． 4119
(0． 0001)
10． 57
(0． 4976)
0
(0)
5
0． 4706
(0． 0000)
1． 4118
(0． 0000)
19． 02
(2． 7302)
72． 73
(1． 46)
表 3 初始财富分布的影响
β 穷人的稳态财富 富人的稳态财富 收敛速度 传统部门的人数比例(%)
1
1． 2857
(0． 0000)
9． 33
(0． 6204)
0
(0)
2
1． 2857
(0． 0000)
11． 08
(0． 5601)
0
(0)
5
0． 4286
(0． 0000)
1． 2857
(0． 0000)
17． 66
(3． 1948)
59． 98
(1． 59)
·71·期1第年2102*济经界世
陈斌开 林毅夫
图 7 收入不平等、平均财富水平
和传统部门比例的动态路径
表 1 第一列为赶
超程度 β，第二列和第
三列分别为稳态时穷
人和富人的财富水平，
第四列为经济收敛到
稳态(μ = 1)的时期数，
第五列为滞留于传统
部门人数的比例。
从比较优势发展
战略(β = 1)和较低赶
超程度的重工业优先
发展战略(β = 2)的比
较中可以看出，两者稳
态财富水平相同。然
而，赶超战略下的财富
收敛速度远远低于比
较优势发展战略。当
赶超程度比较大时(β
= 5) ，我们发现稳态时
存在收入不平等现象，
且大部分个体滞留于
传统部门。由于资本
积累速度很慢，导致财
富收敛速度也非常慢。
由此可见，赶超战略是
造成不平等现象的主
要来源，它将降低财富
收敛速度，甚至可能导
致长期不平等，造成“两极分化”态势。同时，穷人稳态财富水平严格低于比较优势发
展战略，而富人稳态财富水平没有差异，社会总福利水平下降。
为考察初始收入分配和储蓄率的影响，我们使用不同储蓄率和初始收入分配进行
模拟，表 2 和表 3 分别报告了 α = 0． 32 和初始财富分布来自 LN(– 1，2)的结果。比
·81·期1第年2102*济经界世
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较表 2、表 3 和表 1 的结果，我们可以看出稳态的财富水平受到储蓄率的影响，而与初
始财富分布无关。储蓄率和初始财富分配对收敛速度的影响都是不确定的。长期收
入分配与储蓄率和初始财富分配没有必然关系。这些结果说明，尽管储蓄率会影响稳
态的财富水平，但是赶超战略是造成收入和财富不平等的主要来源，。
为了比较不同发展战略对收入分配动态路径的影响，我们模拟了不同赶超程度下
收入不平等、平均财富水平和传统部门人数比例的动态路径，模拟结果如图 7 所示。①
从前文的分析中可知，当赶超程度比较低时，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下的稳态财富
水平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相同，且不存在长期不平等现象。然而，从图 7 可以看出，
尽管稳态不平等程度相同，但是在动态路径上，赶超战略将导致更高的不平等程度，且
不平等现象持续时间更长。原因在于，尽管稳态时所有个体都能够选择现代技术，但
在赶超战略下，很多个体在动态路径上被迫使用传统技术，导致更高且持续时间更长
的不平等。换言之，由于赶超战略下穷人更难利用生产率更高的现代技术，造成了动
态路径上的“机会不平等”，尽管“滴落”机制在稳态时能够实现，但它在动态路径上受
到赶超战略的影响。数值模拟的结果总结于命题 3。
命题 3:更高程度的赶超战略将降低财富收敛速度，甚至导致长期不平等现象，造
成“两极分化”。在动态路径上，赶超战略将导致更高且持续时间更长的收入不平等。
命题 3 表明赶超战略不仅影响稳态财富水平和收入分配，而且对财富水平和收入
分配的动态路径影响更为重要。在动态路径上，赶超战略将导致更高的不平等程度和
更低的平均财富水平。赶超战略影响财富水平和收入分配的机制是金融抑制，金融抑
制导致资本配置效率低下，并形成了穷人补贴富人的“倒挂”机制，导致收入不平等状
况恶化，经济增长绩效低下。
六 结论性评述
本文研究了发展战略通过金融抑制影响收入分配的机制。在比较优势发展战略
下，资本积累将导致利率下降，使得穷人更愿意通过借贷来使用先进的现代技术，进而
提高自身的财富水平和财富积累速度。这种“先富带动后富”的“滴落”机制使得穷人
·91·期1第年2102*济经界世
陈斌开 林毅夫
① 在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β = 1) ，没有个体只能使用传统技术进行生产，滞留于传统部门的人数定义为
0，因此，图 7 的下图中 β = 1 情形下滞留传统部门人数比例的曲线与横轴重合。
财富最终向富人收敛，实现收入分配的逐步改善。然而，如果政府推行重工业优先发
展的赶超战略，则需要干预资本市场以补贴没有自生能力的重工业企业。政府干预资
本市场的结果是金融抑制，金融抑制将导致穷人面对更低的存款利率和更高的贷款利
率，形成一种穷人补贴富人、居民补贴企业的“倒挂”机制。这将导致居民财富分布向
作为企业家的富人集中，收入不平等现象趋于恶化，甚至造成长期的“两极分化”。
本文的理论模型和数值模拟结果揭示:(1)金融抑制导致穷人面对更高的贷款利
率和更低的存款利率，造成金融市场的“机会不平等”，使得穷人财富更慢地向富人收
敛，甚至陷入贫困陷阱。(2)在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先富带动后富”的“滴落”机制
将发生作用，收入分配格局会不断改善;若政府推行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个体财富收
敛速度减慢，收入分配趋于恶化，甚至造成长期的“两极分化”。(3)稳态财富水平受
到储蓄率的影响，但与初始财富分配无关;穷人财富向富人收敛的速度与储蓄率和初
始财富分配没有明确关系。
本文的理论研究表明，相比于通过再分配政策改变经济的财富分布，选择符合本
国比较优势的发展战略对于一国收入分配格局的改善更为重要。换言之，政府在初次
分配中的作用比在二次分配中的作用更为根本，政府发展战略是能否在初次分配中实
现公平和效率统一最重要的决定因素。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政府逐步放弃了重工业优先发展的赶超战略，使得国民经济
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快速发展。然而，因赶超战略形成的一整套制度体系并未因此而完
全改变，金融抑制依然是当前中国金融体系的重要特征。完善金融体系是改善中国收
入分配结构的重要途径。当前，中国金融监管机构依然对存贷款利率进行管制，并对
银行业准入实行严格限制，这些制度将直接影响中国国民收入分配结构。只有逐步放
宽银行业准入标准，创造良好的竞争环境，才有可能实现利率的逐步市场化。同时，政
府有必要在加强监管的同时鼓励中小银行的发展，逐步形成以地区性中小银行为主的
金融体系，为充满活力的中小企业提供有效的融资平台，实现收入分配的逐步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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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引理 1 证明:
(1)∫
∞
0
kdG(k)＜ 1
若(Y2 － r)＞ Y1 ，则所有个体都将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富人供给其富余资本，所有穷人向富
人借贷并使用劳动密集型技术。然而 ∫
∞
0
kdG(k)＜ 1 意味着经济中的总资本不足以支撑所有人使用
现代技术，从而穷人的资本需求大于富人的资本供给，(Y2 － r)＞ Y1 不能构成均衡。
若(Y2 － r)＜ Y1 ，则所有个体都将选择传统技术，从而资本供给大于资本需求，(Y2 － r)＜ Y1
也不能构成均衡。
因此，均衡时我们必须有(Y2 － r)= Y1 。在这个条件下，穷人和富人在选择传统技术和劳动密
集型技术之间没有差异，从而资本需求是完全弹性的，均衡时等于资本供给。
(2)∫
∞
0
kdG(k)≥ 1
在这种情形下，经济中存在富余的资本供给，这将把利率压低到保留水平:r = 1 。
引理 2 证明:
当经济中的资本足够多，使得对于任何 r ＞ 1 均有资本供给大于资本需求，经济的均衡利率为
1，否则，均衡利率满足
Y2 － Y1
β ≤
r≤ Y2 － Y1 。
首先，若 r ＞ Y2 － Y1 ，则所有个体都将选择传统技术并供给资本，资本市场供给大于需求，不能
构成均衡。其次，若 r ＜
Y2 － Y1
β
，则所有个体都将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而经济没有足够的资本让
所有人使用劳动密集型技术，资本市场需求大于供给，无法构成均衡。
命题 1 证明:
我们将命题 1 的证明分为三步。
第一步，证明在假设 1 ～ 2 满足的情形下，推行比较优势发展战略将使得经济收敛到一个稳态
点，这个稳态点与初始财富分配无关。
对于任何 kt≤
αY2 － αr
1 － αr
，我们有 kt+1 = αY2 － αr + αrkt≤
αY2 － αr
1 － αr
，这意味着{kt }是一个有上
界的单调递增序列，因此，{kt }是一个收敛序列。同样我们可以证明当 k0 ＞
αY2 － αr
1 － αr 时
，{kt }也
是一个收敛的序列。
·22·期1第年2102*济经界世
金融抑制、产业结构与收入分配
第二步，证明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经济最终满足 ∫
∞
0
kdG(k)≥ 1 。
假设经济始终满足 ∫
∞
0
kdG(k)＜ 1 ，至少有一个个体陷入贫困陷阱且稳态财富满足 k* ＜ 1 ，这
与 k* =
αY2 － αr
1 － αr
＞ 1 矛盾。
第三步，证明经济的唯一稳态为 k* =
α(Y2 － 1)
1 － α
。
由引理 1，当 ∫
∞
0
kdG(k)≥ 1 ，均衡利率 r = 1 ，将 r = 1带入 k* =
αY2 － αr
1 － αr
，得到经济的唯一
稳态点为 k* =
α(Y2 － 1)
1 － α
。
引理 3 证明:
在赶超战略下，当
αY1
1 － αr
＞ k
－
，r∞ = 1 可以支撑稳态，且 G∞ 退化为一个点 k
* =
α(Y2 － 1)
1 － α
。
现在我们证明 r≠1不能支撑稳态。事实上，当
αY1
1 － αr
＞ k
－
，对于任何稳态利率，其稳态财富分布 G∞
都退化为 k* =
α(Y2 － r∞)
1 － αr∞
＞ 1，与 r≠ 1 矛盾。
当
αY1
1 － αr≤
k
－
，由(9)和(11)式可知，稳态的财富分布退化为两个点:wr∞ =
α(Y2 － 1)
1 － α
，wr∞ =
α(Y2 － 1)
1 － α
，r∞ = 1可以支撑稳态。我们同样可以证明 r≠1无法支撑稳态，事实上，在稳态时，穷人
和富人都是资本供给者，从而资本供给大于资本需求，与 r≠ 1 矛盾。
引理 4 证明:
更高的收敛速度是指在给定 μ下 τ更小，其充分条件是证明对于任意 τ，kCAFt+τ (比较优势发展战
略下 t + τ时的财富水平)大于 kCADt+τ (赶超战略下 t + τ时的财富水平)。
若 r = 1在比较优势发展战略和赶超战略下都成立。kCAFt+τ 由 kt+1 = α(Y2 +(kt － 1) )迭代得到;
如果个体选择传统技术，kCADt+τ 由(11)式迭代得到，如果个体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k
CAD
t+τ 由(10)式迭
代得到。不论个体选择什么技术，穷人(kt ＜ 1 )的 k
CAD
t+τ 都小于 k
CAF
t+τ
。若 r ＞ 1在比较优势发展战略
和赶超战略下都成立。比较优势发展战略下的均衡利率为 r = Y2 － Y1 ，赶超战略下的均衡利率满
足引理 2。kCAFt+τ 由 kt+1 = α(Y2 +(Y2 － Y1) (kt － 1) )迭代得到;如果个体选择传统技术，k
CAD
t+τ 由(11)
式迭代得到，如果个体选择劳动密集型技术，kCADt+τ 由(10)式迭代得到。由于赶超战略下的均衡利率
满足
Y2 － Y1
β ≤
r≤ Y2 － Y1 ，则不论个体选择什么技术，个体的 k
CAD
t+τ 都小于 k
CAF
t+τ
。
(截稿:2011 年 11 月 责任编辑:李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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