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并购、产业集中与产业发展
戴金平 安志勇 冯蕾
（南开大学经济学院，天津 300071）
摘要：外资大规模地并购中国企业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从食品饮料、汽车制造、
日用化工、电子机械到零售仓储，目前外资并购的目标产业集中在机械制造和房
地产产业。本文选取外资在华并购的几大集中产业-日化、饮料、汽车和电讯设
备在外资发生大规模并购后市场集中度和市场结构的变化，证明了外资在中国的
并购行为有着内在的战略动机——通过改变进入产业的市场结构，获取垄断地位
并谋求超额利润。在这一过程中，一方面反映为我国民族品牌的丧失和利润被瓜
分，另一方面，也必须看到外资并购对于产业的发展壮大、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以
及就业水平的促进有着一定的积极作用。两方面综合考虑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
大于利，其关键在于对外资进入所属行业的市场结构进行控制，避免有损于民族
产业发展的高度寡头垄断结构的出现。
关键词：产业集中 外资并购 市场结构 产业发展
作者简介：戴金平，南开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跨国公司研究中心教授，研究方向：产业组织与跨国经营。
安志勇、冯蕾，南开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生。
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A
文献综述
一、外资并购与产业结构
早在 20 世纪 60 年代，钱纳里基就基于结构主义原理提出了著名的“双缺口
模型”，指出经济发展在于经济结构或产业结构的演变，利用外资有助于弥补储
蓄和外汇缺口，进而推动东道国经济增长和结构转换。70 年代后，经济学界更
加侧重于研究技术进步和产业结构转换之间的关系，如赫尔希曼从弥补技术缺口
的角度讨论了外资对于发展中国家调整产业结构的意义。此外，维农（1966）提
出了产品生命周期理论，外资公司顺应产品生命周期的变化，在成熟产业向低成
本国家转移的同时分别引起各自所在国的产业结构升级，小岛清（1976）
利用国际分工的比较优势原理提出了边际产业扩张理论，即“小岛清模式”，其核
心是外资应从母国已经处于或即将处于比较劣势的产业及边际产业依次投向在
这些产业具有明显或者潜在优势的东道国，从而改善双方的产业结构。
二、外资并购与市场结构
从外资并购出发研究其对东道国产业组织影响的理论相对较少，但市场组织
理论本身的发展并不落后，只是更多关注生产集中给产业内部竞争带来的影响，
没有把讨论的起点放在外资的进入上。在西方经济学的基础理论中就已经明确提
出，垄断将导致均衡价格的胖生和垄断利润的产生，政府必须对垄断势力加以干
预才能保持市场的竞争力。贝恩（1959）为代表的哈佛学派提出了著名的 SCP
（Structure-Conduct-Performance）分析范式，即市场集中度的高低觉得了企业的
市场行为方式，而企业的市场行为方式又决定了企业市场绩效。20 世纪 70 年代
芝加哥学派对 SCP 范式的因果关系提出了质疑，认为市场结构具有内生性。80
年代以后，以为廉姆斯为代表的新产业组织理论又指出，企业的适度边界由技术、
交易费用和组织费用共同决定，研究企业合理规模问题是要在企业和市场之间寻
找一种适度的结合方式。
三、外资对东道国产业影响的实证研究
在促进经济发展方面，Caves（1974）对澳大利亚、Globeman（1979）对加
拿大、Blomstrom（1983）对墨西哥的研究均发现 FDI 对东道国的生产率提高具
有推动作用。Reis（2001）的研究发现，FDI 对东道国经济发展具有正反两方面
的影响，可能破坏东道国自身投资者的盈利能力。
在产业结构调整方面，Barfy（1999）通过对流入欧洲四国的 FDI 与产业结
构的对比分析指出了 FDI 与产业趋同的作用，Hunya（2002）对罗马尼亚制造业
的 FDI 研究后发现，外资公司频繁投资的行业与出口行业一致，并没有改变该
国的外贸结构。Akbar 和 Bride（2004）指出以资源为导向的 FDI 不利于东道国
产业发展，Zhou（2002）研究了 FDI 与东道国企业竞争力之间的关系后发现，FDI
对同行业的其他企业有负面作用。
在市场结构方面，海默（1976）基于现实市场的不完全竞争性指出外资并购
是寡占行为在世界范围的延伸，会造成东道国市场的扭曲。同时，由于外资公司
具备一定技术和规模优势，可能会为谋取垄断利润进行串谋（Caves，1982）。
但 Das（1987）认为外资公司在东道国市场的垄断只能存在于短期，长远看随着
技术大扩散，垄断势力会减小，外资的进入反而提升了东道国的竞争水平。在技
术扩散方面，大量文献证明了东道国企业可以通过观察学习、与外资公司的竞争、
与外资公司的前向或者后向往来，以及外资公司对雇员的培训等渠道来提升技术
水平。此外，东道国经济发展水平越高，市场竞争程度越激烈也越有助于技术溢
出效应发挥。
目前国内涉及外资并购和产业结构、经济发展的研究大多限于描述性分析，
很少探讨外资并购对产业结构和经济增长促进效应的内在传导机制，也没有很好
的实证分析，本文尝试以市场结构作为传导中枢，利用计量模型对外资并购与产
业发展的关系进行分析。
本文要检验这样一种理论假设：外资并购在某些产业形成市场结构的垄断，
外资在这些行业形成绝对的市场份额，进而形成市场进入壁垒，价格提高，形成
行业垄断利润。同时，由于外资并购之后的技术外溢和跨国公司的所有权优势，
尤其是利用全球市场的优势，产业的规模会扩张，就业会迅速增长，劳动生产率
会大幅度提高。
外资并购对市场结构的影响分析
本文选择外资并购规模大且效应已现初倪的洗涤用品、饮料、电讯设备和汽
车制造四个行业进行实证分析，以观察外资并购与市场结构的关系，及其对产业
发展的影响。
洗涤用品行业是外资进入最早的行业之一，英荷联合利华公司和美国P&G公
司分别于1986年和1988 年就开始以合资方式进入中国。至90年代中期，联合利
华、P&G和德国汉高这全球洗涤用品行业三巨头已经完成在中国的产业布局，此
时我国洗涤用品行业中较大规模的外资控股企业有13 家（P&G 5 家，联合利华
公司5 家，德国汉高公司3家），全部是我国洗涤用品行业中排名前20 位的大企
业。这15 家企业洗衣粉和香皂的产量,约占全行业产量的35 % —40 %，洗涤用
品行业的寡头垄断局面在当时业已形成。
从 21 世纪初，随着一系列外资并购法规的出台以及中国加入 WTO，跨国公
司开始以并购的方式大举进入我国的饮料、电讯设备和汽车 1行业（表 1），在这
三个行业中的并购总数从 2000 年不到 10 起发展到 2004 年的 61 起，之后有所下
降，很可能说明外资在这些行业中的战略布局意境基本成形。目前，世界汽车工
业“6+3”的格局（通用、戴姆勒-克莱斯勒、雷诺-日产、大众、福特、丰田六大
汽车巨头和标志雪铁龙、本田、宝马三家独立公司）已经在中国基本完成复制。
饮料行业的碳酸饮料基本被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瓜分，而啤酒方面以 AB、百威、
英博、嘉士伯、喜力为代表的一线外资军团几乎将国内优势企业并购殆尽，特别
像 AB 在顺利成为青岛啤酒第二大股东的同时，又将全国第四大啤酒集团哈啤收
归旗下，极大加剧了潜在的垄断威胁。至于电讯设备，以国内手机市场为例，无
非是诺基亚、摩托罗拉、索尼爱立信和三星等外国著名品牌的天下，国产手机品
牌的生存空间非常有限。
表 1 2000-2006 外资在中国饮料、电讯设备和汽车行业的并购
行业 2000 2001 2002 2003 2004 2005 2006
饮料 4 1 5 13 22 9 17
汽车 3 4 5 19 21 14 19
电讯设备 1 3 4 11 18 11 19
合计 8 8 14 43 61 34 55
数据来源：根据 BVD-zephyr 全球并购交易库数据整理
1 根据 4 位数 ICB 行业划分标准：汽车（3353）包括轿、运动型多功能汽车（SUV）和轻型卡车；电讯设
备（9578）包括高科技通讯产品的制造商和分销商，产品包括人造卫星、移动电话、光纤、交换设备、局
域和广域网络、电信会议设备和包括集线器和路由器在内的电脑连通设备；饮料包括酿造业（3533）、蒸
馏与酒业（3535）和软饮料（3537）
作者以 CR82指标计算了洗涤用品、软饮料、手机和轿车四个市场的集中度
(表 2)，事实表明，这四个行业的市场集中度都有逐渐提高的趋势，其中洗涤用
品、轿车和手机行业 CR8 指标均早在 2002 年就超过 70%，已经明显进入高度寡
占状态，而这种垄断上文已经提及并非国有品牌民族企业的垄断，而是伴随着民
族品牌消亡的外资垄断。唯一集中度下降的是软饮料市场，从 2000 年的 %
降至 %，即从高度寡占的市场结构回到中度寡占结构。这是由于近年来茶饮
料和功能饮料的开发和热销挤占了原有的碳酸饮料市场，增加了市场的竞争度。
表 2 1995-2005 洗涤用品、软饮料、手机和轿车市场集中度 CR8（%）
行业 1995 2000 2002 2004 2005
洗涤用品
软饮料
轿车 3
-
手机 -
数据来源：根据《汽车工业统计年鉴》、《全国饮料工业企业经济指标资料汇编》、《中国洗涤用品市场调查
研究报告》以及《电子信息产业经济运行情况》等资料整理
为了进一步证明外资并购行为对市场结构的影响，本文进行了 CR8 和外资
并购数量及总金额的相关系数测度，结果较好的证明了之前的假设——外资在某
一产业的并购行为将增强该产业的集中度，即市场结构从竞争向垄断的转移。而
且从结果中还可以看出，外资并购在事件发生当几乎对市场结构没有影响，其效
果存在一定时滞；在滞后两年的 CR8 和外资并购数量及并购金额的相关系数上，
都至少在 10%的显著性水平上显示出正相关性。而且，外资并购金额在相关性上
的表现要优于并购数量，这充分说明并购规模对市场结构的影响更甚于并购的数
量。由于增加滞后期会大大减少样本数量，因此对外资并购的效果无法进行更长
滞后期的测算，很有可能在更长的时滞考察期中，相关系数更大。
表 3 市场集中度和外资并购相关系数
CR8
CR8（t+2）4
外资并购数量 *
外资并购金额 **
*显著性水平 10%
**显著性水平 5%
产业结构与产业发展
在 SCP 的理论基础下，本文运用日化、饮料、汽车和电讯设备四个行业 10
家涉及外资并购的公司 2000-2005 年共 42 个数据进行计量检验，观察在外资并
购后的产业结构下，该行业在利润、增长、就业以及出口方面的绩效。
2 CR8=市场前八位企业销售额÷整个行业总销售额。依据日本学者植草益的分类，CR8≥70%的行业为高度
高寡占型市场；40%≤CR8<70%的行业为中度寡占型市场；CR8<40%则属竞争型市场结构。
3 轿车行业的集中度如果按照细分市场的方式计算，一些市场如高档公务车市场、高档家用车市场 CR8 值
均达到 95%以上。
4 滞后两年的 CR8 指标
一、基本模型
按照 SCP 理论，市场结构特征可以解释企业利润率，本文进一步将企业的产
值增长率和就业增长率纳入考量中来 5，得到三个基本模型：
（1）
（2）
（3）
其中，ER、GR 和 EM 分别代表超额利润率（某企业利润率-所在该行业国际
平均利润率）、产值增长率和雇员人数增长率；CR 表示市场集中度（CR8/CR4）；
Barrier 表示进入壁垒（产业固定资产总额/产业销售总额）；Leverage 表示财务杠
杆状况（资产负债率）；Size 是规模变量（企业资产总额）；Share 指市场份额（企
业销售额/行业销售额）。在 GR 和 EM 模型中，我们还加入了 GDP 增长率这一变
量，因为除受到市场结构的影响外，企业的产值和就业人数的增长显然与一国经
济总体状况有关。
二、实证结果
运用固定影响变截距面板数据模型在 Eviews 下进行回归，回归方程分别为：
（4）
（5）
（6）
其中 、 、 用来反映企业的个体差异。
回归结果如表 4 所示，不难发现，在几个解释变量中，市场集中度指标无论
在哪一个回归方程中，都有很好的显著性：市场集中度每提高 1%，超额利润率
提高 %；市场集中度每提高 1%，产值增长率提高 %；市场集中度每
提高 1%，雇员人数增长率上升 %。此外，市场份额、杠杆水平也都具备一
定显著性。由于将模型限制在线形范畴，拟合效果一般，其中对超额利润率的拟
合优度高于产值增长率和雇员人数增长率，说明市场结构对于产业利润的影响最
大。
5 出口的提升亦是产业发展考察中重要的一环，但由于样本企业出口数据取得的困难，本文并没有对出口
加以检验。
( , , , , )ER f CR Barrier Leverage Size Share
( , , , , , )GR f CR Barrier Leverage Size Share GDP
( , , , , , )EM f CR Barrier Leverage Size Share GDP
¶
0 1 2 3 4 5* ( )ER CR Ba Le Log Si Sh
¶
0 1 2 3 4 5 5* ( )GR CR Ba Le Log Si Sh GDP
·
0 1 2 3 4 5 5* ( )EM CR Ba Le Log Si Sh GDP
* * *
表 4 回归结果
ER GR EM
常数项
()
()
()
CR ***
()
**
()
**
()
Ba *
()
*
()
()
Le
（）
***
()
()
Log（Si）
()
()
()
Sh ***
()
**
()
**
()
GDP - ***
()
( )
调整的 R2
*显著性水平 10%
**显著性水平 5%
***显著性水平 1%
至此，对于外资并购改变市场结构，进而影响产业发展的假设得到了证实。
结论与建议
本文以日化、饮料、汽车、电讯四个行业为例，证明了外资在中国的并购行
为有着内在的战略动机——通过改变进入产业的市场结构，获取垄断地位并谋求
超额利润。在这一过程中，一方面反映为我国民族品牌的丧失和利润被瓜分，另
一方面，也必须看到外资并购对于产业的发展壮大、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以及就业
水平的促进有着一定的积极作用。两方面综合考虑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其关键在于对外资进入所属行业的市场结构进行控制，避免有损于民族产业发展
的高度寡头垄断结构的出现。
针对外资并购中国企业问题日渐突出，在不久前《反垄断法草案》的第二次
审议中，还增加了以下规定：“对外资并购国内企业或者以其他方式参与经营者
集中，涉及国家安全的，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进行审查。”这一补充条款也正是本文
希望给出的政策建议。
第一，对于外资并购的行为政府应该进行合理的监督和控制。可以使用反垄
断法和市场公平竞争法等对目标在于形成产业垄断和产业控制的外资并购进行
限制。
第二，对于一些关键的行业，尤其是一些国有企业占据一定地位的产业，在
国有企业改制的过程中，充分利用资本市场将现有的民族企业做大做强。推动国
内企业之间的并购和重组，这是防止外资并购并实现控制的有效手段。
第三，对于某些产业，尤其是一些已经形成了外资垄断和控制的产业，政府
可以考虑通过一些政策限制这些行业的垄断利润。例如价格监督制度。
[基金项目：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重大课题（编号：05JJD63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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