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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
你好，欢迎每天听本书，我是十年砍柴。今天要为你解读的书，是我在
2026年初出版的新书《天许忠诚：刘坤一传》。
刘坤一，是晚清政治舞台上的一位重要人物，也是湘军集团的领袖，洋
务派地方政治大员之一。但今天一谈到湘军集团的领袖，大家往往想到
的是曾国藩兄弟，左宗棠，胡林翼等人，而刘坤一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
了。这和刘坤一对中国近代历史产生的影响，其实严重不匹配。
刘坤一，是晚清湘军最后一位统帅，他三任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治理
这片中国最富庶的财赋重地达十五年，在曾国藩兄弟、胡林翼、左宗棠、
等湘军大佬谢世时，他成为湘军系的代表人物，而他面临的政治局势比
曾、左等人在世时还要凶险。特别是“庚子事变”发生后，刘坤一果断发
起了“东南互保”运动，与列强在南方地区停战，维护和平，这固然有与
西方列强妥协的一面，但也避免了富庶的中国东南沿海地区遭遇破坏，
阻止了列强进一步瓜分中国的野心。可以说，刘坤一是晚清政坛上举足
轻重的人物，我觉得很有必要为刘坤一写一部详尽的传记，让今天的读
者了解他的人生经历和历史贡献，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刘坤一虽然不是湘军集团领袖中最有天分，家世学养最好的一个，但绝
对是最努力精进的一个。当然，我写这本书，也不光是讲一个寒门子弟
如何在乱世中逆袭成功的励志故事，我希望读者朋友能够穿越百余年的
历史迷雾，回到历史现场，去了解一个出身贫寒的儒家士大夫，被时运
一步步推到高位，以及他如何能够在道德原则与生存务实之间做好平衡。
当他成为了东南地区的封疆大吏后，晚清的国势又危于累卵，这种如履
薄冰的局势，让他在肩负重任时，一边务实精进，而内心深处也在犹豫
挣扎。了解了这种矛盾复杂性，也能让今天的我们，理解历史的多重面
目，和演进的大趋势。
刘坤一去世后，清廷给他的谥号为“忠诚”。而另一位晚清重臣，我介绍
过的荣禄，曾送出了一副挽联，有一句“天许忠诚无愧色”。忠诚，确实
是对刘坤一的一生最为精准、恰当的概括。
好，接下来，就让我带你进入本书内容，来领略下这位曾经被忽略的晚
清重臣，湘军集团领袖的一生，以及他所处的那个激荡的历史大变局。
崛起乱世
刘坤一，生于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即公历 1830年 1月，湖南省宝
庆府新宁县人氏。比曾国藩小 19岁，比左宗棠、胡林翼小 18岁，在
湘军系大佬中，是不折不扣的晚辈。刘坤一的家世跟左宗棠非常相似，
都是生于寒素之家，祖上好几代都有秀才功名，但没有人做过官，因此
家境清贫，只能靠教私塾维持家用，在年景不好时，全家人吃饱饭都成
问题。
新宁毗邻广西，是湖南省较为偏僻的一个县，比起曾国藩的故乡湘乡县、
左宗棠的故乡湘阴县，无论经济还是文化，都更为落后。刘坤一在十七
岁那年入县学，补廪膳生，通俗的说法是成了一名有公费补贴的秀才，
跨过了科举考试第一道门槛。
刘坤一后来的官场发展和投笔从戎，离不开两个同属湘军集团，和他有
亲戚关系的重量级人物。这两个人分别是刘长佑，以及江忠源，一个是
刘坤一的远房侄子，一个是表哥。
道光末年，江忠源就在新宁乡下操办团练，也就是协助维持地方治安的
民兵。咸丰元年太平军围攻广西的省会桂林，江忠源奉命带队南下援助
守城，这是湖南团练，楚勇首次出省作战，是日后曾国藩湘军的雏形。
刘长佑等诸多的新宁子弟跟着江忠源征战，凭着战功升官发财。由于指
挥得力，屡屡得胜，江忠源逐渐由知县升至安徽巡抚。不过在咸丰三年
十二月，也就是 1854年 1月，江忠源战死在庐州，于是刘长佑就接
替成为楚军统帅。
时局动荡，各地科举纷纷停考，所以刘坤一敏锐地感受到，凭借科举考
取功名，出人头地这一条人生路径，已经随着战乱的到来，不可持续；
于是胸有大志的他，决心投笔从戎，此刻，正好阻拦自己从军的父亲去
世，而响应太平天国的天地会武装“红巾军”，也开始围攻新宁县城。于
是，刘坤一决定接受刘长佑的邀请，带着募集来的 500名乡勇民兵，
投身军旅。
楚军，可以看做曾国藩湘军集团的一支旁系部队。刘坤一跟随刘长佑，
在江西袁州附近和太平军作战，接连三战三捷，收复袁州等地。事后清
廷论功行赏，刘坤一由于军功，从布衣书生，直接变成了正五品的知州。
另外，在战场上，还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了刘坤一的沉稳性格与做大事
的韧性。1857年 2月，楚军在太坪墟之战中，惨败给太平军，刘长
佑羞愤不已，竟然产生了自刎谢罪的念头；多亏了刘坤一强行把他搀扶
上马，勉励刘长佑不能因一时胜败灰心丧气，再和亲兵一起，保护这位
主帅一起杀出重围。
由于刘坤一在楚军中地位越发不可替代，所以随后刘长佑回乡病休时，
刘坤一顺理成章当上了楚军的临时主帅。当时，这样一支临时组建的部
队，其战绩如何，甚至是否能维系不散，全看主帅个人水平。幸运的是，
在刘坤一治下，楚军随后依然连战连胜。
不仅如此，此时太平天国内部爆发了“天京事变”，高层自相残杀，争权
夺利。名将石达开与洪秀全分道扬镳，率军出走，导致太平军在江西的
实力和战斗意志大幅下降，这也是楚军在刘坤一指挥下能够接连获胜的
客观原因。随着石达开率部进入广西，刘坤一也奉命率领楚军尾随追击，
在广西，刘坤一和刘长佑克服了地理陌生，气候环境恶劣，本地官府后
勤支援不利等种种困难，一边追击石达开残部，一边和当地天地会武装，
土匪等作战，终于平定了战火烽烟不断的广西。清廷对刘坤一的功劳，
自然不能不有所封赏，先是准许了刘长佑的保举，任命他为楚军前敌总
指挥，又提升刘坤一为广西布政使和江西巡抚。于是，年仅 36岁的刘
坤一，在投笔从戎十年后，正式成了掌管一方的封疆大吏。
能够有这样的局面，首先是刘坤一的个人才干。在这种双方水平相当的
冷兵器战争中，战场上的指挥调度水平固然是一个决定胜负的因素，但
战场之外的行政后勤统筹，也很重要。刘坤一为人谦和通达，善于维护
与清军其他部队，以及官场上下的关系，比起一开始执拗清高的曾国藩，
水平不可同日而语。另外，刘坤一擅长探查民情，注重和当地士绅搞好
关系，把他们都争取到自己的阵营里来，最大限度地孤立太平军，导致
太平军在江西作战，得不到地方士绅甚至百姓的支持，只能固收据点，
被动挨打，失去了往日灵活机动作战的属性。
为什么刘坤一出能有这个独特的长处呢？因为他出身低微，少年时生活
艰难。这种底层生活给他的打磨和砥砺，最大的成果就是，刘坤一有高
超的情商，通晓人情世故，待人处事方面十分周到，总能让对方感觉到
很舒服。不仅如此，刘坤一为人忠厚，待人诚恳，他的一生从未变过的
处事宗旨是：实心实意地忠于自己的职守，想上司之所想，为上司办好
事。早年间受湖南巡抚骆秉章调遣时，不抱怨，不叫苦，这让骆秉章也
感觉，刘坤一和楚勇，虽然是外来的客军，但也算心腹，所以对他们也
多有照顾;楚军打了败仗，比如太坪墟之战，骆秉章也会特意上奏，请朝
廷减轻处分，让他们戴罪立功；即使做了封疆大吏，刘坤一对朝廷，对
同僚的这种为他人着想，诚恳的态度也依旧不变。
当然，光会“做人”，也是不够的，作为行政长官，“做事”的能力决定了
刘坤一每到一地，都能很快维护好本地的社会秩序，整顿好财政，给朝
廷上缴钱粮和协济其他省的款项，其绩效优于大多数督抚。到江西后，
刘坤一他立即对朝廷的各个财源，包括田赋、漕粮、盐政、厘金、海关
进行改革和整顿，使得被战火蹂躏的江西，在短时间内恢复元气，财政
收入充盈。除了满足朝廷征收，还能积极向陕甘提供“协饷”，也就是以
资金转移支付，来资助左宗棠平定西北的大业。后来，刘坤一在两广总
督和两江总督任上都是如此。这种理财能力，也是刘坤一能屹立于官场
三十多年，始终被朝廷倚重的重要原因。
三任江都
有了主政江西的出色表现，刘坤一的官运很快又上了一个台阶。他最耀
眼的成绩，就是曾经“三任江督”，意思是，因为出色的行政能力，刘坤
一曾经三次被朝廷任命为两江总督，也就是管理江苏，安徽，江西三省
行政的最高长官，由于两江地区经济富裕，人口稠密，两江总督也是清
代地方大员里最为重要的职务之一。
刘坤一第一次出任两江总督，是在 1874年底，但履任不到一年。真
正轮到他大展拳脚，则要追溯他的第二个两江总督任期，也就是 1879
年底开始，朝廷命令他接替病死的前任沈葆桢，出任两江总督并充南洋
通商大臣。当时刘坤一时年五十岁，正是当年官员中精力与经验的巅峰
期，可这次他遭遇了为官以来最大的挫折，原因是和直隶总督、北洋通
商大臣李鸿章的权力斗争。
两位洋务派的领袖，产生冲突的矛盾有三个，包括对官办企业轮船招商
局控制权的争夺，为各自辖区内铁路的修建和海军舰队的发展争预算。
轮船招商局由李鸿章奏请在上海开办，经营模式是“官督商办”，相当于
是一家戴着官家红帽子的民营企业。招商局的高层皆是李鸿章的亲信，
特别是盛宣怀，被视为李鸿章在招商局的“白手套”。招商局总部设在由
两江总督管辖的上海，它早期承揽的主要业务是替两江的三个省收购、
运送漕粮到天津，在招商局收购美国轮船企业旗昌公司时，当时的两江
总督沈葆桢曾拿百万两银子支持，按说于情于理，两江总督衙门，对招
商局的事务应该有一定的发言权。可是，招商局只听从直隶总督李鸿章
的吩咐，两江总督衙门被排除在外。这种情况，当然不是雄心勃勃的刘
坤一所能容忍的，于是两人的矛盾公开化，但主持事务的总理衙门，几
乎完全偏袒李鸿章，刘坤一最终失败。
在兴建铁路方面，刘坤一的态度不积极，比如他反对李鸿章关于修建天
津至南京浦口的津浦铁路，一则是见识的局限，认识不到铁路交通在全
球工业革命时代对于经济生产的巨大拉动作用，二则是害怕李鸿章通过
铁路，把自己的影响扩展到两江地区。
最后在组建海军舰队的问题上，朝廷本来是有一个“三洋并举”的通盘发
展与管理方案，但是地方洋务派大员，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和利益打算；
尤其是手握资源最多、地位最高的李鸿章，坚决不允许自己苦心培植的
北洋海军脱离自己的掌握。所以他不断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朝廷的海
军政策经费向北洋倾斜，排挤掌管南洋海军的刘坤一。
更令刘坤一气愤的是，李鸿章利用他熟悉洋务，在朝廷中发言权巨大的
长处，巧取豪夺，把原本南洋舰队托自己代购的两艘铁甲主力舰定远和
镇远号，收归自己的北洋舰队所有，气得刘坤一拍案大骂。
最终，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刘坤一落了下风，李鸿章联合身为清流派的
张之洞等人，对刘坤一发起弹劾，最终刘坤一不仅失去了军舰，还被朝
廷于 1881年农历 9月免职，黯然回到老家湖南宝庆府休长假。
从这场争夺，可以看出以刘坤一为代表的湘军，淮军洋务派政治领袖的
两个重大缺陷：第一，是对先进的西方近代工业与经济发展缺乏深入了
解，改革新政往往流于表面，缺乏长期深层次的系统计划。第二，则是
在自强改革的大方向上，他们目标一致，互通声气，但一进入实际操作
层面，则因为派系和利益分歧，而明争暗斗。
刘坤一这个长假，一休就是十年，他几乎都做好终老故里的打算。这段
徜徉于故乡山水中的十载时光，使他身心得到了休息，也使他对以往为
政处事之道进行反省，变得更为老练、圆融和镇定。
更幸运的是，从事后复盘来看，刘坤一这次赋闲，也是因祸得福，让他
躲过了中法战争，甲申易枢等政治风波。得以独善其身，没有在慈禧心
里留下太多恶感。
终于，刘坤一的耐心和等待迎来了回报：1890年，也就是光绪十六年
11月，两江总督曾国荃去世。此时，清廷的地方大员任命，已形成一
种基本平衡：直隶总督由淮军集团出身的官员担任，两江总督则由湘军
集团出身的官员担任。此时湘军集团老一辈巨头已经纷纷凋零，堪当此
任者最合适的人选只能是刘坤一。于是，慈禧太后再次想到了功劳盖世，
在家赋闲的刘坤一，于是他毅然相应征召，第三次出任两江总督。这第
三个任期，是刘坤一的人生高光时刻，然而也是他殚精竭虑、最为艰难
的暮年时光。
比如，刚刚回到任上不久，刘坤一就被朝廷要求调查老冤家和老邻居张
之洞。此时，张之洞担任湖广总督，由于积极办洋务，修铁路，开矿，
办工厂而被弹劾，说他用人不当，贪污浪费，惊扰乡民。然而，刘坤一
并没有落井下石，公报私仇，而是写了一份努力为张之洞辩解的奏折，
说开矿办厂，是没有经验借鉴的新事，走弯路，交学费是必然的，其成
果则必然在日后显露，不能以短期内的得失，来评定这件洋务改革。这
一件案子的处置，从侧面反映了刘坤一的耿直与胸襟。
1894年，中日甲午之战爆发，在陆地战场上，清军参战的主力，淮军
表现不利，日本陆军迅速占领朝鲜全景，并越过鸭绿江北上，战火烧到
了辽东。于是，无奈之下，朝廷又寄希望于长久以来被忽视，排挤的湘
军，于是任命刘坤一为钦差大臣，前往山海关督师。此时，湘军主力早
已裁撤多年，刘坤一只能征调魏光焘，李光久等湘军老部下，同时从湖
南临时招募部队，匆匆训练便奔赴前线。
在刘坤一统筹下，这支仓促成军的部队，在东北辽南地区的牛庄，田庄
台和日军进行了激战。虽然湘军将士表现出了相当的勇气，和日军舍命
肉搏，但由于装备和训练，以及人数的差距，终究无法挽回败局，朝廷
只能选择和谈，最终以李鸿章出使日本，签订屈辱的《马关条约》结束。
甲午战败的耻辱，如果说有什么积极作用，那就是极大刺激了清政府，
终于愿意加快改革自强的步伐，而刘坤一不顾年纪老迈，依旧积极提出
各项主张，比如最要紧的练新军，刘坤一就积极要求采用西式近代操练，
同时还果断推荐袁世凯担任练兵的职务。同时，《马关条约》规定的大
批赔款，也继续由各地筹措，通过大力发展工商业，填补漏洞。于是，
回到两江总督任上的刘坤一，支持实业家张謇成立了大生纱厂，同时推
进修建苏州到上海的铁路，并兴办新式学堂，促进教育。
1898年，锐意进取，一心想亲政的光绪皇帝，在康有为，梁启超等维
新党人的支持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接连下旨，让各地方
官员迅速开展保举人才，开新式学堂，办工厂，振兴工商业等一系列革
新措施。不过，老成持重，办理地方政务和洋务多年的刘坤一，对光绪
这种急于求成的姿态，持有很大的保留态度，并没有积极响应；反过来，
当光绪和慈禧矛盾激化之后，刘坤一反而激流勇进，显露出他耿直尽责
的本色，在和支持自己的满洲重臣荣禄进行了沟通之后，又向慈禧递交
了一封密电，恳切地要求慈禧以政局稳定，以及对列强关系为重，不要
贸然更换新皇帝。由于刘坤一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一向耿直忠诚
的口碑，慈禧也不得不稍加退步，把废黜光绪的计划改为 1900年初
的“乙亥建储”，也就是把端王载漪之子溥俊立为“大阿哥”，皇位继承人，
进宫教养，以待时机。
不仅如此，在变法失败后，刘坤一还多次上奏，把变法维新和康有为的
“谋反行为”加以切割，劝说慈禧，不要“因噎废食”，废除那些已经行之
有效的改革变法措施，比如兴办西式教育和振兴工商业。最终，京师大
学堂和各地的西式学堂，都因刘坤一的上书，而得以保留。
正因为这些举措，刘坤一被反对改革的守旧派大臣切齿痛恨，比如大学
士徐彤，山西巡抚毓贤这样的顽固派，不断上奏折对他进行弹劾，罪名
是子虚乌有的专权弄政，任用小人，甚至和维新党人勾结等等。慈禧太
后虽然对刘坤一也很气恼，但始终忌惮他的影响和能力，不敢贸然把他
免官。不仅如此，慈禧还在 1899年刘坤一七十大寿时，下旨给了这
位湘军集团大佬丰厚的寿礼赏赐，比如御笔书写的匾额，对联，以及佛
像如意等，表示了笼络和恩宠。
独木难支
终于，时间来了 1900年，近代史上灾难深重的“庚子事变”爆发了。
慈禧误以为列强要求她退位交权，再加上载漪等守旧派大臣大力要求把
义和团引入京城，鼓吹义和团民心可用，可以作为倚靠，所以慈禧一怒
之下，在五月底宣布向列强开战。在此期间，刘坤一心急如焚，和张之
洞等地方官员接连上奏折，苦劝说义和团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不能高估，
贸然开战只会招致大祸。可惜此时慈禧已经被守旧派包围，丝毫听不进
去。
当时，中国北方已经是烽火遍地，而东南地区也不太平，列强纷纷派出
军舰，在长江上游巡弋，而士绅商人和侨民也惶恐不安。苦苦进谏无效，
刘坤一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和其他南方地方实权派联络，努力不让战火
蔓延到自己的辖区。
严格说来，刘坤一这算不听朝廷旨意，是大罪，所幸的是他找到了一个
勉强说得过去的法理依据，那就是 5月 24日慈禧发来的上谕，要求所
有地方官根据自己辖区的情况，“通盘筹划，共挽危局”。这种抽象模糊
的词语，可以被翻译为在危急时刻，各地督抚可以根据情况便宜行事，
不用事事等待北京的指示。可以说，有了这道“护身符”，刘坤一才有胆
略和勇气，在列强出兵干涉时，筹划“东南互保”。
“东南互保”的核心内容是：各清代地方总督和列强在辖区内停战，上海
由列强领事保护，长江内地均归各总督保护，以保各国侨民，以及中国
百姓和教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刘坤一，无疑是促成“东南互保”最为关
键的人物。他身兼两江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且兼任负责南方诸省外交、
通商的南洋大臣。上海的列强领事馆，变成了他们在华协调政策和交涉
的中心，而刘坤一，则是他们能够沟通谈判的最高级别官员。本来，东
南互保，只局限于张之洞和刘坤一两个总督辖区，但在消息传出后，许
多周边地区的清朝地方官，也纷纷表示响应，搭便车，比如两广总督李
鸿章，浙江巡抚刘树棠等人。可以说，刘坤一是东南互保最大的推动者
和责任人。
北京和天津沦陷，慈禧太后和光绪帝被迫逃到西安之后，慈禧的意志终
于清醒了，任命李鸿章和庆王奕劻为全权代表，与列国议和。顺便说一
句，这个任命，也是在刘坤一等参与东南互保的各地总督提出的。
另外，在列强组织八国联军进攻天津、北京期间，沙俄还趁人之危，单
独出兵占领了东北全境。在《辛丑条约》的谈判期间，沙俄代表还胁迫
李鸿章和它单独订约，承认俄国对东北的事实上占领，并向清廷提出十
一条协议草案。这个草案如正式签署，东北就成了沙俄的殖民地。刘坤
一和张之洞获知此事后，心急如焚，坚决阻止李鸿章与俄国人单独立约。
刘坤一又一次冒着风险，以“泄密”的形式将协议草案透露给日本诸上海
总领事小田彻，日本和英国为了维护本国在中国东北地区的利益，给俄
国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它单独吞并东北的阴谋终于未能得逞。
经历了这一系列波折和变故的刘坤一，已经是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的
尽头。但是，看到局势危若累卵，强烈的责任心，让他依旧不能坐视旁
观。当刘坤一听说慈禧和光绪在西安发布诏书，再次宣布改革变法时，
他拼尽最后的力量，联合张之洞，递交了“江楚变法三折”，从政治、军
事、经济、文化教育等诸方面为清帝国规划了一张全面改革的蓝图，而
这份奏折，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光绪二十八年，也就是 1902年
九月初五，刘坤一在两江总督衙门去世，终年七十三岁，在写给朝廷的
遗折里，他还不忘记恳请朝廷“勤政爱民”，而对自己的身后事和待遇等
问题，丝毫没有提到。用传统中国对于臣子要求的标准来看，真可谓鞠
躬尽瘁，死而后已。
结语
好了，到这里，这本《天许忠诚：刘坤一传》的基本内容，就为你介绍
到这里。细数完这位晚清重臣，湘军集团领袖和洋务领袖的一生，我个
人的感觉是，刘坤一晚年的心态和曾国藩晚年颇为相似，承受巨大压力，
每个重大决策既要为朝廷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官场地位和事业筹划，导
致身心疲惫不堪；再加上刘坤一始终以道德严正自诩，担心稍有不慎就
会晚节不保，实在是左右支绌，呕心沥血。
回顾历史，湘军先后有六位统帅：江忠源、骆秉章、胡林翼、曾国藩、
左宗棠、刘坤一。其中刘坤一年龄最小，资历最浅，出身最为卑微。当
接力棒交到他手中时，时局更加危急，他的资源也并不比前任更多，然
而刘坤一几乎是靠着自己的修养和性格，挑起了这副沉重的担子，挑起
晚清东南地区的军政与改革重任，还要在内外危机中力挽狂澜。我自己
有个观点，即使曾、左再世，也未必能比刘坤一做得更好。纵观他的一
生，分析其成功的奥妙，我认为对今天的人可以有三点启迪：
一、刘坤一能终身坚守早年就认定的价值观，有终身学习能力。
他十七岁成为生员时，已经掌握了基本的传统儒家学养，确立了中国传
统儒家士大夫的核心价值观，简而言之就是“四维”（礼义廉耻）“八德”
（忠孝仁爱信义和平），且终身服膺。虽然在漫长的仕途生涯中，刘坤
一也不得不有时变通，讲究为官之术，但刘坤一的价值观底色未变，用
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坚守“初心”，故能声名不坠，保持晚节。刘坤一从
年轻时就性格沉稳坚忍，其做事老成持重，待人谦逊宽厚，这种性格和
行事风格对身处官场大有裨益。
世人形容湖南人的特点是“霸得蛮”，“耐得烦”。其实“霸得蛮”在一定
语境下不无贬义，从褒义理解则是努力而执着，不信邪，不达目的誓不
罢休。“耐得烦”则是做事要不避琐碎，有耐心，有韧劲。其实在传统的
政治场域，要想行稳致远，还有一点不可或缺，即“受得气”。为官者处
在利益的纠葛与冲突之间，受到各方力量的冲击，有上司的压力，有同
僚的挤兑，有下属的抵触，如果心高气傲，受不了委屈，是很难干下去
的。湘系军政大佬中，唯有曾国藩和刘坤一，这三个技能树都点上了数
据。
与其他湘军大佬相比，刘坤一的天资并不算高，才华也不出众，但他保
持终身学习能力。他当江西巡抚时，由于成长环境的闭塞和长期带兵打
仗，思想较为保守，对洋务是排斥的。后来做了两广总督，认识到外交
与洋务是自己的知识能力盲区，就立刻谦虚地学习，补上这一课。他对
国际大势的认知和外交事务的熟悉，显然不如出使过英国、法国的郭嵩
焘，但他在三任两江总督时，善用幕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充分听取
专家意见，身边的智囊团中就有回乡办事务的状元张謇，也有南洋公学
监督、美国人福开森。
二、刘坤一达到了“做事”、“做人”、“做官”的平衡与统一。他格局开
阔，对人对事不抱成见。
大致而言，刘坤一算是湘系军政人物中官运最为亨通者，但刘坤一的“会
做官”，首先建立在会做事的基础上。做楚军统帅时，胜多败少，做到
了巡抚和总督，理财大有成效，其尤为人称道的是慷慨划拨协饷，支援
左宗棠平定陕甘的军事行动。多数善于“做官”者会持本位主义态度，尽
量推诿，减少对外省的协饷，以取悦本地；而刘坤一的所为从政治层面
来说，是顾大局，是忠于朝廷的表现。而从民间道义层面而言，他是出
于对左宗棠的尊重和感恩，在他随刘长佑领楚军出省作战时，主持湖南
巡抚幕府的左公，为楚军提供有力的后勤保障。曾国藩为此事赞扬刘坤
一，他回信说自己在广西带兵打仗时，深知筹饷之苦。能换位思考、共
情他人对身居高位者而言，是一种很可贵的品质。
正是由于做人大度，格局开阔，待人不抱成见，故而刘坤一能为公事而
放弃个人恩怨，因而在官场中“得道多助”。
三、“忠诚”始终如一。
在古代中国帝制时代，“忠”是君主对官员最为看重的道德操守，而大小
官员极力表现自己是“忠臣”。但“忠”的成色如何，如何践行对君主的
“忠”，却大有区别。一种“忠”是伪忠，装出忠诚的样子，其实是想办法
为自己谋利，此类名忠实奸者历朝历代有很多；还有一种“忠”是愚忠，
不管君王是开明或昏庸，一切以君王之是非为是非，顺从君王之意而不
顾江山社稷，最终是害国又害己。
我认为，从传统中国道德角度看，刘坤一的“忠”和这两者不同，境界最
高，以维护王朝的统治和长期利益为前提，为此不惜有时惹怒统治者。
做到这样的“忠”，需要有见识、有智慧、有胆略，更有不计个人得失和
安危的勇气。
当然，刘坤一的“忠”，即使境界很高，从今天的角度看，也是有其旧时
代的局限性的。这也是晚清整整一代政治思想精英未能跨越的局限性，
在他们眼中，清王朝就是中国，两者的利益不可分割，没有办法和此后
的辛亥革命志士那样，意识到终结两千年帝制，实行共和与思想解放的
必要性。这种纠结与两难境地，赋予了刘坤一局限性，但也带来了一种
独特的悲剧色彩。他已经在自己的能力和认知范围内做到了极致，而未
尽的任务，只能假借新一代的手继续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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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又听完了一本书。
撰稿：十年砍柴（李勇）
讲述：徐惟杰
编辑：朱步冲
脑图：朱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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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星星
10小时前·上海
听完刘坤一的故事，我会把他看成一种“压舱石式的人物”：他不是最耀眼
的天才，也不靠口号取胜，而是把局面撑住，把资源调度好，让系统在崩
塌边缘多活一天。晚清那种局势里，热血很贵，但更稀缺的是冷静——知
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缓和，知道“面子上的忠”不如“结果上的
忠”。他的忠诚不等于顺从，而更像对职责的死磕：尽量减少决策失误向下
传导的伤害，让动荡不至于层层放大，把国家推向更糟的深渊。 我从他身
上看到的，不是仕途技巧，而是一种在乱局中维持运转的能力：再宏大的
理想，也要落实到粮饷能不能发、秩序能不能稳、队伍会不会散；在复杂
组织里，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是长期积累的可靠与分寸，能在关键
时刻让人愿意听你一句；有些选择当下看不讨好，甚至要背骂名，但只要
能把损失控制住、把局面拖回可控范围，就是在给后来者留路。那些看似
退一步、慢一点的决定，其实是在替更多人挡风险。 当然，他也有时代的
天花板：把王朝当成全部，想修补的是一座正在老化的房子，而不是思考
新的居住方式。但这反而提醒今天的我们——忠诚最好指向“使命与人”，
而不是某个位置或派系。遇到大风浪时，每个人都该为自己和团队做一次
“小小的互保”：守住底线、现金流、信任和学习力，让未来还有得选，并
把余力留给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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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公园
10小时前·云南
刘坤一用一生诠释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力量，不是从不迷茫，而是在迷茫
中依然能看清真实的处境，并做出对得起良知的抉择 。他死后第十年，大
清亡了，但他做的事功——“保中国”而非“保大清”——却惠及后世。《天
许忠诚》这本书，就是在教我们：当风暴来临、方向不明时，作为一个普
通人，该如何掌好自己人生的舵。读完这本书，我们或许可以问自己一个
问题：在我的人生中，当面临“忠于领导”与“忠于原则”的冲突时，我是否
有勇气像刘坤一那样，选择那条更难但更正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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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辣羊
10小时前·上海
1.刘坤一是湘军集团政治领袖中的晚辈，条件资质平平，但依靠着踏实勤
勉，与人为善，擅长理财的天赋，最终在前辈凋零后，成为晚清政治舞台
上的风云人物和朝廷的肱股之臣。 2.以传统道德标准来看，刘坤一是当之
无愧的“忠臣”模版，既不是伪忠，也不是愚忠，而是以维护王朝的统治和
长期利益为前提。
